议会辩论后的几天里,柏林的气氛很奇怪,一边是热切的討论,另一边则是对这次的议会辩论绝口不提。
腓特烈王储把自己关在王储官邸的书房里,整整两天没有出门。
曾经一直跟在他身后,对他言听计从的弟弟卡尔,不仅公开站到了他的对立面,还在议会里用近乎挑衅的语气把他和他的自由派盟友们驳斥得体无完肤。
更让腓特烈王储难以接受的是,那些容克军官们竟然当著他的面拔刀欢呼。把卡尔奉为“铁血王子”。
这不仅仅是兄弟间的背叛。更是一种政治上的失败。
“王储今天还没有出来吗?”
王储官邸的走廊里,维多利亚公主抱著小威廉,轻声问著身边的侍女。
儘管她的丈夫意志消沉,但这位来自英国的公主却依然保持著冷静与从容。
“是的,王储妃殿下……”侍女低声回答道,“王储说他想一个人静静。”
维多利亚嘆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在城市宫的一侧,索菲像往常一样穿过王宫花园的碎石小径,手里捧著几封刚收到的信件。
初春的风依然很凉,她裹紧披肩,脚步没有停顿。
自从卡尔在议会演说中公开表態之后,索菲每天收到的情报量几乎翻了一倍。
各地的军官、容克乡绅,甚至鲁尔区的工厂主们,都在通过各种渠道向卡尔这位“铁血王子”表达忠诚或试探。
索菲经过一个灌木丛的时候,一个带著英国口音的女声从廊亭的方向传了过来。
“克里斯汀小姐,真是巧呀。”
索菲停住了脚步,微微侧身。
维多利亚王储妃裹著一件象牙白色的斗篷,独自坐在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本翻开的书。
她的笑容依旧温和得体,但那双蓝眸里透出的疲惫和某种急切,瞒不过索菲的眼睛。
“王储妃殿下早安。”索菲屈膝行礼,声调平稳无波,“没想到您那么早就在花园里了。”
“是啊,春天快到了,我房间里总觉得闷得很。”维多利亚合上书本,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来,快来坐坐,我们这些女人整天被柏林的各种事情围著,也该找个人说说閒话,放鬆放鬆。”
索菲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当然听得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此时此刻並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依言走进廊亭,但没有坐下,而是保持著宫廷女官应有的恭谨的姿態,双手交叠在身前。
“王储妃太过於客气了,我只是卡尔殿下身边的一名女官,不敢叨扰您的清静。”
“说什么叨扰。”维多利亚公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亲昵的嗔怪。
“克里斯汀小姐,你也知道,我从英国远嫁到这里,柏林虽好,却总有些生分。”
“腓特烈王储他整天忙著自己的事情,那些其他的容克贵妇们又和我谈不到一起去。”
“你不一样,聪明又漂亮,还和卡尔弟弟走得近,我早就想找机会和你好好聊聊了。”
维多利亚公主一边说著,一边用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著索菲的表情。
可惜那张清丽的面孔像是定格了,除了礼貌的浅笑,什么也读不出来。
“王储妃谬讚了。”索菲轻声回了一句,没有接“走得近”这个话茬,反而將话题轻轻岔开,“王储殿下最近身体可好?听说他连日处理公务,有些劳累。”
维多利亚公主的目光微微一黯,隨即又恢復了温柔的笑意。
“他呀,就是放不下心罢了。自从上次议会的事情之后,他就一直心事重重,我这个做妻子的,也帮不上什么忙。”
维多利亚公主顿了顿,突然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更为私密,“索菲小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腓特烈和卡尔明明是亲兄弟,为什么要闹到这种地步呢?”
“以前他们一起喝茶,一起谈天,多好啊!现在却像是……”
她用一种女人之间的、带著一些忧鬱的眼神望著索菲,“索菲小姐,你在卡尔弟弟身边最久,你说说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之前不是也很欣赏英国式的宪政吗?怎么现在就变成了那些军官口中的『铁血王子』了呢?”
索菲微微垂下眼帘,她心里很清楚,这就是这次“偶遇”和“閒聊”的真正目的了。
“王储妃殿下。”索菲的声音依然温柔而有礼,“我只是一个负责打理殿下信件的女官,很多事情並不清楚。”
“不过据我所知,卡尔殿下一直很敬重腓特烈王储殿下,他之前也从没有说过任何有损兄弟情谊的话,前几天议会的事情有可能是发生了一些误会吧?”
“误会?”维多利亚公主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索菲小姐,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你应该知道,卡尔弟弟在议会厅里公然支持那个俾斯麦的演说,这等於向整个自由世界宣战。”
“就算卡尔弟弟年幼无知,不明白这样做的后果,索菲小姐难道就不担心他吗?”
维多利亚公主最后一句话说的格外真切,仿佛真的是为了一个关係亲密的弟弟而担忧。
索菲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与维多利亚对视了片刻。
“王储妃殿下,我当然担心卡尔殿下的安危,正因为担心,所以才更要儘自己的本分。不去打听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情,也不去传播任何未经证实的信息。”
维多利亚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间。
索菲的回答滴水不漏,不仅迴避了她的试探,还委婉地提醒了她——去打听一位王子的政治动向,这本身就不是一个王储妃该做的事。
维多利亚终於收回了目光,轻轻笑了笑,仿佛刚才那个试探过索菲的女人並不是她:“索菲小姐说的对,是我多嘴了。”
“我只是……太希望一切都能回到从前了。”
维多利亚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道,“好了,早上天凉,索菲小姐也早些回去吧,替我向卡尔弟弟问好。”
“我一定把您的话带到。”索菲行礼道。
她目送维多利亚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从维多利亚公主急不可待的態度里,她已经能感受到腓特烈的焦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