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回到城市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即使有了国王的许可,他也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翼的一条僕役通道悄悄溜了进去。
索菲早已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认识卡尔的侍从被支开,走廊里的煤油灯调整到刚能看到路的亮度,沿路上没有任何“不该碰到”的人。
俾斯麦已经在一个小过道等著他了。
“殿下在军队里待了快两年,肩膀倒是宽了一些。”俾斯麦轻声感慨道,“不过脸色还是不太好,殿下应该多加休息才是。”
“您也是,”他是看了看这位首相,调侃道,“首相阁下,现在是凌晨一点。”
俾斯麦推开了城市宫二楼的一间小书屋,由於石荷苏益格的事情事关重大,他这几日在城市宫里临时处理公务。
卡尔瞬间闻到了一股混著纸张、雪茄和咖啡的诡异气味,不禁皱了皱眉,心中暗想这位首相怎么好意思让自己注意身体的?
不过就算像这样每天无节制地抽雪茄喝酒,外加上高强度的工作和熬夜,俾斯麦最后还活到了八十三岁,果然是个狠人。
“我已经习惯熬夜了,再说任何紧急的国家大事也不会等人睡醒再开始。”俾斯麦把一份电报抄件推到卡尔面前。
“丹麦的动员令已经签发,克里斯蒂安九世打算硬扛到底了。”
“英国人倒是表达了一些调停的意愿,但没什么诚意。法国人嘴上说要中立,私底下却想趁机捞点好处。”
卡尔拿起电报扫了一眼,又放下了。
“首相阁下深夜在这里等我,恐怕不是为了让我简单地读这份电报吧?”
“殿下,我在刚刚结束的內阁会议上当著陛下和眾大臣的面推荐您去维也纳,陛下已经同意了。”俾斯麦的语气开始变得正式起来。
“我希望您能以普鲁士霍亨索伦王室的身份,在对丹麦宣战之前秘密出访奥地利,摸清楚弗朗茨·约瑟夫皇帝的真实態度。”
卡尔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桌上没有动过的另一杯咖啡慢慢喝了一口,这杯咖啡显然已经准备很久了,凉透了,带著苦涩,但很適合在这种深夜里让人清醒。
“奥地利肯定不会轻易让出主导权。”卡尔放下杯子,“哈布斯堡家族在德意志地区已经当了几百年的老大,他们的皇帝不会心甘情愿地看著霍亨索伦的国王抢走风头。”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您前往维也纳。”俾斯麦接口道,“让他们觉得这场仗是由他们主导的。”
俾斯麦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了另一根雪茄,语气里带著显而易见的自信:“殿下只管奥地利就可以,我已经和圣彼得堡谈妥了。”
“沙皇亚歷山大二世陛下承诺,在我们解决丹麦问题时,俄罗斯会保持绝对中立。作为回报,我们不会在任何场合支持波兰叛乱分子,也不允许波兰流亡者在普鲁士境內活动。”
“英法那边呢?”卡尔透过雪茄发出的烟雾,看著俾斯麦的眼睛追问道:“英国首相和法国皇帝对这件事有什么態度?”
“英国自不必说,虚张声势。”
“然后是法国,拿破崙三世那个人虚荣善变,喜欢在国际舞台上扮演调停者的角色。所以我们应该给他台阶下,让他觉得普鲁士是尊重法国的,我们可以用战后的某些成果吊著他,但是到最后我们可以找藉口不兑现。”
“所以说,目前殿下只需要关注奥地利的事情就可以,其他的交由臣安排即可。”
俾斯麦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仿佛在说:外交这种事情,交给我这个老手就可以了。
俾斯麦是想用“这些事情您不用操心”的態度,来让卡尔放心。
这並不奇怪,在俾斯麦的世界观里,外交是最高深的技艺。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王子,即使展露了一定的才华,在外交场上也还是毛头小子。
但是如果这样一来,卡尔也就被挡在外交决策的核心之外了。
卡尔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咀嚼俾斯麦的分析一样。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把语气调节成一种平静却自信的口吻:“首相先生,您觉得现在的欧洲,是由几个国家说了算的?”
俾斯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卡尔会问这么一个在所有外交官看来都无比基础的问题。
“当然是五个,英国、俄国、法国、奥地利,还有我们普鲁士。自从拿破崙战爭结束之后,五强共治的格局就从来没有变过。”
俾斯麦的语气更平淡了,似乎想让这个话题快点过去。
“没错,五个。”卡尔点点头,继续看向俾斯麦:“那您有没有想过,面对五强共治的局面,我们最好应该怎么做?”
在后世的国际关係学界,1814年拿破崙战爭结束之后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中间欧洲相对和平的一百年时期被称之为欧洲“维也纳体系”。
后世用整体的“体系”和“结构”的视角来审视当时欧洲各国的关係,这种思想方式在当时虽然有雏形,但是並不成熟。
换而言之,当时的欧洲外交更多靠一种国家政策的惯性和政治家天才的经验和直觉。
既然如此,不如用一些俾斯麦能听得懂的方法,传递一下这种思想的雏形,卡尔暗想。
他本人也是可以顺便藉此机会经常参与到外交事务中,如果做出了成就,甚至可以主导日后普鲁士和德意志的外交事务。
“怎么做?”俾斯麦对卡尔的话似乎有些不解,反问道:“我搞了半辈子外交,殿下难道对我的外交思路有质疑吗?”
“我的首相阁下,那您没有没有想过,英法俄奥普这五个国家的平衡究竟应该如何实现,才对我们更有利?”卡尔继续问道。
“这个嘛……”俾斯麦又喝了一口咖啡,神情相较刚才认真了许多,“还请殿下讲讲自己的想法。”
“这五个强国,在我的视角里看来,就像是杂耍艺人手里的五个小球。”卡尔笑道。
“杂耍艺人?”俾斯麦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不解,但隨即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