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集是规模更大、人流更多的王庙大集。
国平、玉梅照例天不亮就出发了,不过这次他的工具箱里多了两个纸盒,是那两百对银光闪闪的“铁巴掌”。
到了集市,支好摊子,国平没著急把“铁巴掌”拿出来,而是和往常一样,和几个同行师傅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著话。
等到九点多,摊子前开始有人了,国平从身后箱子里拿出一包鞋跟铁,哗啦一下倒在了面前的帆布上,霎那间一片银光闪烁,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眼球。
“这是啥玩意儿?”
“亮闪闪的,是铁片子?”
“看著像钉在鞋上的,没见过!”
赶集的人们接著就围了上来,连带著在其他几个摊子前排队等著补鞋的,也转了过来。
国平也没多说,他估摸著应该有人认识。
果不其然,一个穿著皮衣、生意人模样的人拿起来看了看,说道:“这个我知道,是鞋跟铁,南方早流行开了!钉在鞋跟上,耐磨,走路『咔咔』响。没想到咱这集上也有了!”
他这么一说,勾起了大家的兴趣。
都知道铁的肯定比皮的耐磨,谁不心疼那容易磨坏的鞋跟呢?
这年头一双皮鞋不便宜,都爱惜著穿。
也有不少人犹豫,有人就说:“铁的滑出溜的,鞋底子订上这个,走路不打滑?”
另一个捏起一片铁巴掌,也问道:“这上面还带著钉子,会不会硌著脚?”
国平看著周围人们好奇犹豫的样子,知道该他发挥了。
他清清嗓子,心里有些紧张,但声音儘量沉稳洪亮。
“老少爷们,大姐大嫂们,都看看啊!这事南边流行过来的鞋跟铁,耐磨,结实,走路带响!今天头一回在咱集上货!”
说完见人们没有反应,他咬咬牙,上了杀手鐧。
“这样,你们谁先来,我不要钱钉一双。订完了,你穿著试试,觉得不好,不结实,不跟脚,走路不得劲,这钱,我一分不要!”
这话一出,立竿见影!免费试用,不好不要钱!一下子打消了人们的顾虑。
“真的?不好真不要钱?”一个穿著半新皮鞋的小伙子忍不住確认。
“一口唾沫一个钉,大伙儿都在这作证!”国平拍胸脯保证。
“给我这双皮鞋钉上,看看咋样!”小伙子当即脱下了鞋。
国平拿出专门准备的小锤子,拿起鞋翻转放到铁砧上,梆梆几下钉实了。
他把鞋递给小伙子,“来,你试试咋样。”
小伙子穿上鞋,来回走了几步,给出了肯定。
“真挺好,不打滑,也不硌脚,脚底下感觉还有劲。”
“我就说差不了吧,人家南方早就流行开了,”国平知道这买卖要成,“你这双就不要你钱了。”
“你说说钉这么个铁巴掌多少钱?”有人开始问价了。
“钉一个一毛,一双两毛!”
国平报出的这个价格,是和玉梅商量过的,一个一毛不少赚。
“给我钉一双!”
“我这布鞋能钉不?”
“也给我试试!”
“先给我钉,我等著走亲戚呢!”
有了现身说法的,人们不再犹豫,很快就在国平的摊子前排起了队。
国平心里激动,手上却不乱。
“咔噠、咔噠、咔噠...”
清脆、利落的金属敲击声,带著一种时髦感和力量感,在喧闹的集市中格外突出。
整个大半天,国平忙得头都抬不起来,补鞋机和其他工具被冷落在了一边。
这场面让旁边那几个老师傅羡慕的不轻。
干这行十几年,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到补鞋摊能火爆成这个样子。
直到日头偏西,集市快散了,人流渐渐稀少,国平这边的“钉掌热潮”才平息下来。
他站起来扭了扭腰背,看著明显少了一大半的铁巴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是累並快乐著。
收摊的时候,旁边那位老师傅终於忍不住,递给国平一支烟,语气带著几分不好生意。
“国平啊,今天你这买卖,真是这个!”
他翘了翘大拇指,隨后问出了憋在心里的问题。
“你这『铁巴掌』,是从哪儿弄来的货?咱这地面上,可头一回见。”
国平接过烟,就著老师傅的火点上,深吸了一口。
他看了看几位都竖著耳朵听的师傅,快速盘算了一下。
奎红表妹说过,这东西南方流行过来,捂是捂不住的,流行起来就是一阵风。
自己靠这个开了个头,赚了第一桶金,已经占了先机。
现在告诉大家货源,既显得自己大方,也能落个人情,以后在这行也好相处。
想到这里,他说:“不瞒你们,这货是我从县城西关商贸城一个南蛮子那进的。”
几位师傅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拱手:“哎呀,国平真谢谢你了。明天就去看看!”
“你们等几天吧,他那就两包,我都要来了。”
“那他啥时候能进了来?”
“估计咋著也得个五六天,那老板前天刚拍的电报,从南方发货到这,没那么快。”
几人知道国平说的是实话。那个时候的物流慢,从南方发货到东山省,五六天算是快的。
待集市彻底散去,国平和玉梅匯合。
其实,玉梅中午头就来国平摊子转过,看到围得水泄不通的样子,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
回去路上,国平累得话都不想说,但心里那股子高兴劲却怎么也抑不住。
两口子顺路到了老村父母那,接上腾翔,到了家便迫不及待將包拿到床上,哗啦一下將钱全都倒了出来。
顿时,毛票和硬幣铺了满满一床!
“快,咱数数!”玉梅的声音都变了调。
两人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清点,这会腾翔也不闹腾了,趴在床沿上看著那满满一床的钱。
他长这么大,也从来没见过家里有这么多钱!
腾翔摸又不敢摸,兴奋大喊:“爸、妈!咱家这么多钱啊!咱发財了!”
玉梅拍了下腾翔的小手,“你先出去玩,一会妈领著你去经销上买糖。”
腾翔高兴地跳起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跑出了家门,直奔对门的王福林家。
这会福林赶集回来正收拾手錶箱子,大叶在院里收拾东西。
腾翔像个小炮弹一样衝进去,对著正在院里玩泥的王磊喊道:“磊磊、磊磊!我家有好多钱!满床都是!”
王磊抬起头,抹了把鼻涕:“我家也有好多钱!”
“我家的钱多!”腾翔梗著脖子。
“我家的钱多!”王磊也毫不示弱。
两个小孩子为了谁家钱多吵了起来。
福林、大叶被这童言无忌的爭吵逗得前仰后合。
大叶看著腾翔那认真又自豪的小模样,知道国平今天赶集应该赚著钱了,笑著弯下腰,摸了摸腾翔的脑袋,故意顺著他。
“好好好,是是是,腾翔家的钱多!你家的钱最多啦!行了吧?回家看看你爹娘把钱藏好没有!”
腾翔得了“胜利”,心满意足,一阵风似的跑回了家。
国平、玉梅清点完了今天的收入。
刨去成本,今天赚了十一块多!
这等於之前赶两三个大集的总收入,差不多赶上国平在县酒厂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玉梅有些不敢相信。
“这下真是见到大回头钱了,这铁巴掌还真是咱的福星!”
“我就感觉这小玩意能行!”国平国平重重地点点头,一种养家餬口的自豪感和对未来的信心,充盈在他的胸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