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铁巴掌的风潮,確实像国平预料的那样,在周边的几个乡镇上迅速流行起来。
从小媳妇的高跟鞋,到大男人的皮鞋,甚至一些小青年的劳保鞋后跟上,都缀上了亮闪闪的铁片子。
玉梅守著她的缝纫摊,虽然手艺不孬、接活也不少,可做一件衣服就赚个块儿八毛,碰到好伺候的主能顺利交差,碰到难伺候的,这里肥了、那里瘦了的还得反覆改,费时费力赚不多。
有时候她过去看国平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汗流浹背,中午就著咸萝卜啃凉馒头,就心疼不已。
关键是国平这活钱赚的轻鬆,不到十分钟钉一双鞋掌,稳稳噹噹赚一毛钱。
鲜明的对比,让玉梅考虑是不是把衣服摊子关了,而国平心里也有了这个想法。
这天晚上收摊回到家,国平一边揉著酸痛的肩膀,一边试探玉梅的想法。
“我看,你那衣服摊子先关了吧,跟著我一块补鞋得了。”
玉梅正在和面,准备蒸馒头,听到这话手顿了下。
国平继续分析,“你赶个集,接上四五个活,也就挣个两三块,每天晚上还做到挺晚。我这钉铁巴掌,就算这阵风过去了,光靠补鞋,一个大集下来,十几块也是稳的。”
“要是咱两个人一块,接活快,肯定比我现在一个人挣得多。”
玉梅笑了笑,“我也有这意思,早想和你说了。”
“那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啊...”
“我不是怕你不乐意么...”国平不好意思。
“我有啥不乐意的,哪个能赚钱、哪个来钱快,我就乐意哪个。”
玉梅的缝纫摊退出了大集,补鞋摊子也成了夫妻档。
两人分工明確,国平负责技术含量高的补鞋活儿,缝线、精修、处理复杂破损。
钉铁巴掌这个相对简单、但要力气和准头的活儿,给了玉梅。
当然,这简单活儿上手並不容易,玉梅一开始不是砸歪了,铁巴掌斜翘著,就是力度不够,钉子只进去一半,或者用力过猛,把“铁巴掌”砸出个小坑。
这个时候,就需要国平出马了,他接过鞋子,三两下正过来,或用銼刀磨下痕跡,“手腕用巧劲,看准了,一下是一下。”
有顾客不耐烦,国平就赶忙赔著笑脸。
“对不住,我媳妇刚学,您多担待,马上就好。”
也有熟客会打趣国平,“行啊,王师傅,都带上徒弟了,还是自家媳妇!”
每当这个时候,国平憨憨地笑著说:“两人有个照应,干活快。”
每天的练习,加上丈夫的鼓励,玉梅慢慢也就掌握了技巧,很快独当一面。
和国平预想的差不多,钉铁巴掌这阵风,刮起来快,去得也快。
毕竟整个越前乡、阳平乡,再加上周边的几个乡镇,就那些人、那么大市场,该钉的、想钉的,头两三个月里都钉上了。
再说毕竟是铁,没那么容易坏。为此,国平专门看过玉梅那双鞋,穿了两三个月了,“铁巴掌”还没见坏的跡象。
不过流行风虽然刮过去了,两口子的生意照旧,不大不小的集能赚个五六块钱,要是赶上庙会、年会这样的大场面,一天的收入能衝上十多块。
这比国平最开始赶集的时候,已经有了质的变化。
忙碌日子过得飞快。
对国平来说,就是在钉钉锤锤、穿针引线之间,来到了1989年的腊月。
空气中开始瀰漫起年货的香气和爆竹淡淡的硝烟味,年的脚步越来越近。
腊月二十五,是春节前最后一个大集。四里八乡的人们倾巢而出,置办年货,集市上人山人海,喧闹声都要掀翻天。
国平、玉梅自然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过年了,谁不想穿得精神点,除了常规的补鞋,更多的是拿来上油、擦亮、简单修理一下的。
夫妻俩从清晨忙到日头西沉,等到集上的人潮退去才得以喘息。
中间国平爹领著腾翔来赶集,到了摊子前腾翔不肯走,最后还是玉梅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才把腾翔交到公公手里。
晚上,玉梅哄睡了腾翔,国平去关院子门,玉梅从大衣柜里拿出了放钱的旧布包,又拿出那本记著债的笔记本,开始了搬进“方台”新家后的第一次年终盘点。
国平负责数钱,这会已经不见毛票了。趁著前面几个集,他都换了五块、十块甚至五十的大票。
玉梅拿著帐本,一笔一笔核对欠款。
表哥长林的、舅舅的、叔叔的、小姨的…每一笔都整齐地记在上面。
玉梅等到国平数完了,带著一丝忐忑,问道:“咋样,一共多少?”
“你猜...”国平有意闷个罐子。
“你直接说不就行了,还让我猜...有一千多没?”
“一千一,没算今天刚收的十多块的毛票。”国平报出了数字。
“一千一,真的假的?”玉梅有点不相信。
“我还能骗你不成,不信你数数。”国平把那一摞钱递给了玉梅。
玉梅知道国平点的没错,她不放心,又点了一遍。
没错,真的是一千一!
当然,这里面卖粮食卖了六百多元,就这六七个月功夫,他们靠补鞋这个不起眼的小买卖,赚了五百多。
这下轮到玉梅惊喜了,“就是说,咱能一下子还一千的帐了?”
国平想了下,说:“留下一百吧,还得过年呢。”
“那也有一千,可真不少了...”
“还完了这些,咱还有两千多的帐,使使劲,爭取明年年底就全还完它。”
“嗯,终於看到个头了,我还以为光这帐,得让咱还个十年八年的呢。”
玉梅说完这话,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谁愿意让要债的天天堵在门上,谁不愿意过好日子呢...
这个时候玉梅眼里都有泪珠了,她也在心里庆幸,幸好国平从酒厂辞了职,看准了这个別人看起来丟面子的小买卖。
不然,这债真得还到猴年马月了。
“你说,我当时要是死了命地拦著你,你是不是就不辞职了?”玉梅从后面抱住国平,头搭在国平肩膀上。
“你要这不让我辞职,我还真不辞了。”国平攥著媳妇的手,慢慢摩挲著。
“那就是幸亏我,没拦你,不然就现在这样了。”
“咱现在不好好的么,放心,明年就能还个差不多。我还得把院子套起来,我还要再给腾翔也盖座大院子呢!”
“看把你能的...”
“管他呢,最起码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这个时候,不知谁家点燃了一个“二踢脚”,“砰,啪!”两声炸响。
是啊,也该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