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前乡这块,腊月二十八是春节前最后一个集,俗称“穷汉集”。
就是说要等到这个时候再不置办年货,年就真过不去了。
国平、玉梅照例出摊,可两人心思早就不在这摊子上了。
还不到晌午头,集上人流到了顶峰。
gg吆喝的、討价还价的、熟人寒暄的、孩子哭闹的,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这就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北方农村大集最热闹的时候。
卖年画的、写春联的、请灶王爷的摊位前挤满了人...
卖鞭炮的摊子更是热闹,胆大的半大小子拿著零散的“小鞭儿”就地点燃,“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引来一片笑骂和躲闪...
空气中混杂著炒花生、瓜子、糖果的甜香,以及生肉、活禽、鱼腥混合的、独属於年集的气味...
不到下午三点,国平便让玉梅守著摊子,自己揣上特意留的“年货钱”,挤进了来往的人群。
国平到了卖肉的摊子前,扫过那扇红白分明的猪肉,指著相中的地方喊道:“老板,这里,还有这里,割5斤瘦的,再来5斤五花。”
“好嘞,这就割好”,肉贩子拿著刀,三下五除二割出了两块肉,一称重,两块加起来块十一斤了。
不过国平没计较,交钱提上肉,又到了卖鱼的地方。
他站一旁盯了会,挑了两条看著个头大、活力旺的鲤鱼。
摊主麻利的用草绳从鱼鳃穿嘴而过,打了个结,递到了他手上。
最后,他来到了卖乾果点心的摊位。散装的水果硬糖、裹著白色糖霜的山楂糕、黑枣、柿饼子,还有用粗糙黄纸包著的、论斤称的糕点。
国平挑著腾翔喜欢的,每样都称了点,又特意买了一包腾翔念了老长时间的“动物饼乾”。
他提著大包小包,挤回到自己的摊子时,玉梅看著那些平常捨不得买的吃食,有些心疼地埋怨道:“哎呀,你咋买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
国平把东西放好,咧嘴一笑:“过年了,咱家今年也该过个像样的年了。”
“不是留了两百么,还不兴咱也阔气阔气。”
玉梅看著国平孩子气的得意,把嘴边嗔怪的话咽了回去,她自己也早有打算。
等面前几个补鞋的顾客离开,玉梅拉著国平迅速收了摊,两人一块到了卖布料那。
“赵姐,给我拿这个毛呢布。”玉梅和卖步的赵姐是老相识,不少顾客前脚从赵姐这拿了料子,转身就让玉梅做衣服,甚至有时候玉梅也推荐顾客从赵姐这拿料子,都照顾彼此的生意。
“咋了,玉梅,这是要给国平做衣服呢?”赵姐笑著给玉梅拿料子。
国平一听要给他做衣服,连忙摆手,“给我做得啥衣裳,我够穿。”
“给你做,你穿就行,哪那么多事!”玉梅拉了拉国平,又不好意思地朝赵姐笑了笑。
“哈哈,你媳妇想打扮打扮你,你这还不乐意了。”
让赵姐这么一闹,国平也不好意思再坚持下去,老老实实等著赵姐裁好了布。
然后玉梅又要了二尺半印著小熊图案的灯芯绒布料,她还要给腾翔做一身。
赵姐麻利地裁好了,得给玉梅,“玉梅,你这是男人孩子一块穿新衣裳啊,不再给自己扯块?”
玉梅捋了捋头髮,看向赵姐,“不了,去年刚做的没咋穿,今年就不做了。”
说著,玉梅拉著国平赶紧走,赵姐的一番话已经让她闹了大红脸了。
离了赵姐摊子有段距离,国平才说道:“你咋不给自己扯点呢,光顾著我们了。”
“我去年不是刚做了么,又没咋穿,谁家年年穿新衣裳啊”,玉梅坚持自己的意见,“往年腾翔的衣服,都是用布头给他接的,今年给他用整布做一身。过年,不就是迎新赶旧么,孩子也得有个新气象。”
国平知道,玉梅那件新衣服,还是去年底她弟弟洪军结婚的时候做的,平常捨不得拿出来穿。
两口子都愿意把最好的给对方。
“走啊,楞啥呢,回家了。”玉梅拉了拉国平,国平赶紧跟上。
晚上吃完饭,玉梅就赶著给国平、腾翔做衣服。
她的手艺丝毫没有因为这几个月拉下而生疏,剪刀“咔嚓咔嚓”地响著,缝纫机“噠噠噠噠”地唱著。
腾翔兴奋地围在玉梅身边,时不时摸摸那软和的新布,小脸上满是期待。
国平把买回来的年货一样样归置好。
猪肉掛在了院里的凉棚下,鱼也洗好了放盆里,明早就能冻得硬邦邦的。
再把家里餵得老母鸡杀两只,这过年用的肉就全了。
至於青菜,无非就是白菜、萝卜、地蛋,都在屋后面的地窖里放著呢。
八十年代末北方农村的年,就这样,物质或许不丰裕,但那份辞旧迎新的仪式感,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和用心经营的劲头,却格外地真挚、浓烈,充满了泥土的芬芳和人情的温度。
到了腊月三十下午,日头早偏了西,零星的鞭炮早就响了起来,空气里满是硝烟味。
国平把屋里屋外又仔细清扫了一遍。
他们这地方的风俗,初一不能打扫家里。谁也不知道为啥,但就这么一辈辈传下来的。
玉梅正让腾翔试新衣服,昨天晚上刚赶出来的。小傢伙兴奋得小脸通红,扭著身子,这里摸摸,那里扯扯,生怕弄皱了一点。
“別乱动,一会了就去你奶奶家。”玉梅拍了下儿子。
“爷爷奶奶能看到我穿新衣服不?”腾翔仰著脖子问道。
“你穿在身上,你爷爷奶奶就能看到。一会別打滚啊,弄脏了明天就穿不著了。”玉梅不放心地嘱咐道。
这时,门外传来了清脆又带著点急切的喊声:
“哥,嫂子,在家不?”
玉梅听出来,这是国平的妹妹国红,此时她裹著一件半新的红棉袄,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额前刘海搭在额头上,显然是急著赶过来的。
玉梅赶紧迎出去:“国红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国红跨进院子,嘴里哈著白气,笑著说:“不进了,不进了!爹娘让我来叫你们过去吃饭。娘把面和好了,馅也剁得了,就等你们过去一块包饺子呢!”
按照老规矩,年三十晚上,分家单过的儿子是要带著媳妇孩子回家吃团圆饭,一起守岁的。
今年是国平搬到“方台”上的第一年,自然要回老村吃年夜饭的。
“哎,好。马上收拾完,咱一块走。”国平在屋里应著,声音里透著一股难得的轻鬆。
国红把腾翔抱起来,摸了摸他的新衣服,“腾翔有新衣服了,给姑说说,谁给你做得呀?”
“我妈做得,好看!”腾翔嘴里含著糖,说话不清楚。
“嗯,穿上新衣裳真俊!你奶奶把炸酥肉做好了,就等你去吃了!”
听到有酥肉,腾翔更待不住了,从国红怀里挣出来,往院子外衝去。
“等等,你跑啥...”国红跟著追了出去。
“走吧,別让爹娘等著急了”,玉梅催促道,跟著出了院子。
“哎,走吧”,国平锁好院门,一起往老村父母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