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村路上,遇到同样回老村父母家吃年夜饭的几个发小一家,大家互相道著“过年好”,这就是农村过年最朴素的乡情了。
老村家里,年味浓得都快化不开了。
堂屋那平常不捨得点的60瓦灯泡早就亮了起来,照得满屋透亮。
柜子上那台老旧的红灯牌收音机,正传出欢快的戏曲。
国平爹、娘早开始忙活了,铁锅里燉著的大骨头“咕嘟咕嘟”地翻滚著。
案板摆在了堂屋里,赶好的饺子皮摞得老高,一大盆拌好的韭菜肉馅放在了中间。
看到国平一家,国平娘脸上笑开了花,一把搂过穿著新衣的腾翔,心肝宝贝地叫著。
国平爹也从灶火房到了堂屋,在国平、玉梅脸上打量片刻,点了点头,说道:“来了,一块跟著忙活吧。”
这就算打过招呼了,国平看到爹的眼神里多了讚许。
弟弟国立正在炉子上熬浆糊,看到他们进来,连忙站起来喊了声,“哥、嫂子,来了。”
接著搓了搓腾翔红扑扑的脸,“走,和我一块贴对联去!”
“快来快来,就等你们,赶紧洗手包饺子!”国平娘招呼著。
一家人围坐到了那张擦得鋥亮的八仙桌旁。
母亲和玉梅、国红擀皮,国平、国立甚至连父亲也加入了包饺子行列。
腾翔像只快乐的小猫,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时不时被奶奶往嘴里塞上一块炸好的酥肉,吃得满嘴是油。
屋子里热气腾腾,一家人手上忙碌著,嘴里拉著家常。
饺子包了一半,话题自然转到国平、玉梅这年光景上。
国平娘擀著皮,问道:“你俩这大半年日子咋样了?”
说完又想到了什么,加了一句,“赶得上酒厂上班好了么?”
“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听国平、玉梅说。”国平爹嗔了一句。
“行行行,不说了,一开始你不比我说得还带劲...”
国平娘还没忘记揭老伴的底。
“我那是急的!”国平爹改口否认。
“爹、娘,你们別担心了”,这个时候国平赶紧开口,他怕一会火力又转到自己身上来。
他看了眼玉梅,玉梅点了点头,示意他来说。
“这大半年挺累,但还行。”
国平顿了顿,在组织言语,更是回味这大半年的辛苦。
“刚开始那阵,啥也不懂,在集上还闹了笑话,让人家数落了一顿,一天就赚了八毛。”
“你净说这些,说好听的!”玉梅打断了他,她不想让公公婆婆担心。
“我这不从头开始讲么,你听著就行,要不你说。”
“你说就行...”玉梅把发言权又让给了国平。
国平从最开始因为手艺不熟让人家笑话开始,到自己没日没夜在家练习手艺,再到人们排著队钉钉“铁巴掌”,然后玉梅关了缝纫摊,到现在的生意慢慢稳定下来。
说到最后,国平提到了大家最关心的事,还了多少帐。
“二十五那天赶完集,我们俩盘了盘”,国平带著如释重负的坦然,“刚搬到方台的时候,连盖房带之前零零碎碎的,总共欠了三千多。”
“这七个多月,靠著补鞋摊子,还掉了一千三。”
国平娘擀皮的动作停住,她有点不相信。
她看了看国平,不像说假话,又砖头看了看玉梅,玉梅冲婆婆点点头。
连一直沉默的国平爹,也抬起眼看向儿子。
屋里短暂的寂静下来,只有收音机还在响著。
“老天!”国平娘最先反应过来,“七个多月你就还了一千三?”
“这里面有卖粮食的四百,实际上补鞋挣得七百多。”
玉梅也补充道:“娘,没啥,年轻,有力气,累点怕啥。总比之前背著债,心里压得喘不过气强。现在好了,债眼见著少了,心里就亮堂了。”
这时候,国平爹也停下了包饺子,他摸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隨后缓缓开口,“嗯,能干,比窝在酒厂强。这饥荒还得像样子。”
国平听了没说话,他知道,这话从一向严厉、沉默寡言的父亲嘴中说出来,已是难得的褒奖认可了。
他感觉眼眶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捏著手里饺子。
国立满脸崇拜:“哥,嫂子,你们太厉害了!真是闷声干大事啊!”
“爹,要不我也跟我哥去补鞋算了,学厨师没啥前途。”国立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头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哥,你得当大款,不能当伙夫。”国红也掺和了一嘴。
“好好学你的厨师就行,別这山望著那山高的。”国平爹立即反对。
“我也就是说说。”国立没了脾气。
“你的厨师学出来是正经工作,我这补鞋还不知道能补到啥时候。”国平还真怕国立上了心。
在国平心里,补鞋是赚钱不假,可哪有亲兄弟俩都去补鞋的,更別说自己爹还是村里的负责人,这说不去不让人笑话嘛!
经过国立这么一打諢,本来就温馨的气氛,变得更融洽欢快。
吃饭的时候,国平娘不停地给国平、玉梅夹菜,嘴里念叨著:“多吃点,多吃点,看你们这大半年都累瘦了!”
其实说到底,当初逼著国平、玉梅到“方台”上盖房子,老两口也是没办法。
为此,国平娘还偷偷抹过好几次眼泪,他们也不忍心让刚结婚的大儿子自己盖房子。
可看看马上要结婚的小儿子,又不得不狠下心来做这个坏人。
此时听到大儿子能缓过来了,当父母的又不是铁石心肠,谁不盼著自己的孩子过得好。
到了吃饭的点,菜算不上多丰盛,但有鸡有鱼有肉,有自家醃的咸菜,有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一瓶兴县大曲。
年三十的这顿团圆饭,就在这种轻鬆、喜悦和充满希望的氛围中进行著。
几杯酒下肚,国平爹的话也多了起来,过问了几句补鞋的生意经。
国平也有点喝高了,“我再干上一年,爭取明年就把帐还上!”
“明年的事明年说,別几杯酒灌下去就说胡话。”玉梅打了下国平的胳膊,怕他满嘴跑火车。
“我没说胡话,我说得是真心话。”国平这个时候已经不在意了。
“行,明年把帐还上...”守著公公婆婆,还有小叔子、小姑子,玉梅也不好意思让国平难堪。
此时,天色完全黑透了,爆竹声变得密集起来。
“走,腾翔,咱也去放鞭!”国立叫著腾翔到了院子里。
没一会,鞭炮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中间还夹著腾翔的大呼小叫。
吃著象徵著团圆的饺子,听著震耳欲聋却充满希望的爆竹声,感受著父母和弟弟、妹妹由衷的喜悦和支持。
国平和玉梅的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暖流包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