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鞋这样的小本生意,天天和破鞋烂掌、胶水线头打交道,风里来雨里去的,挣得都是几分几毛的辛苦钱,说到底是真上不了台面。
国平、玉梅很珍惜,虽然挣得不多,但足够稳定,是两口子一点点搬开那座债务大山的唯一支点。
他干活实在,从来不缺针少线,用的皮子也是好料子,价钱公道,从不耍滑。
靠著两口子齐心协力,国平在周边王庙、东旺、翟庄几个大集上,彻底把自己的牌子立住了。
儘管大家不说,可来补鞋的都认他。
有时候两口子实在忙不过来,国平就劝排队的人往旁边补鞋摊子上分分。
见他这么说,几个补鞋师傅也就没啥好说的了,人家靠自己的手艺立得住,有啥眼红的。
每次快散集的时候,玉梅还能赶在水果零食摊子收摊前,给腾翔买几块糖、几根烂香蕉,这也成了腾翔的盼头。
没集的时候,两人就编苇帘,这是传统手艺,村里孙德印家敞开了收的。
一年的时间转眼而过,到了1990年的腊月,这会的气温早就降到了零下,地上冻得硬邦邦的。
整个方台从芦苇地里吹起来的,这两年开始往地面上泛碱了,还没盖房子的地方,打眼望去白花花一片。
这天晚上,国平、玉梅赶完翟庄集到了家,吃过晚饭,哄睡了腾翔,两口子又开始了盘点。
国平把家里的钱拢了拢,玉梅翻开帐本找到最后几笔债。
屋里很安静,只有纸来回翻动和两人的喘气声。
玉梅播著算盘,轻声念叨:“长林哥的木头钱上个月清了,舅的八百、叔的三百清了,大姐的七百也还了...”
“就剩小姨那四百了,还有三舅的三百、四舅的三百”,她抬头看了看国平,“加起来正好一千。”
国平数完手上的钱,“咱现在一共有一千三的现金。”
“这就够了...”玉梅心里激动,“亏著爹娘又给了咱八百,帐能还清了。”
原来,过了年开春,国平的兄弟国立结婚了,找的是阳平乡铜官庄的张家闺女。
等到把二儿媳娶进门,国平爹娘把里里外外的花销算了遍,发现还余出一千来块钱。
老两口一合计,觉得大儿子当初自己盖房子不容易,索性一咬牙,从里面拿了八百出来添给了国平。
国平听了媳妇的话,有点不放心。
“我看看帐本子,再算算!”
“我还能算错了不成,你的钱只要数对了,我的帐就没错...”玉梅把帐本递给了国平。
“嘿嘿,我这不是听到你说能还清,心里颤悠么。”国平说著,从玉梅手里接过帐本,又算了起来。
玉梅没催他,耐心等著国平算完。
“你这帐算得对,確实还清了。”国平长舒一口气。
“刨去他们三家的,咱还能剩下两百,够零花的”,玉梅念叨著,眼泪涌了出来,“这下还上了,真的还上了。”
国平也想哭,眼泪同样滚了下来,他把玉梅搂在怀里,两人都在发抖。
这两年多咋过来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不管寒风酷暑,每天起早贪黑,最终都是为了把债还清。到了今天,算是有个交待了。
第二天正好是王庄集,国平的小姨家就是王庄的。
这次,两人出摊时格外轻快,国平干活的时候都带著笑。
刚过了晌午,趁著人不多,国平说:“你看会儿摊,我去趟小姨家。”
玉梅点头:“嗯,快去吧,多说点好听的,得让小姨知道咱蒙她的情。”
至於为啥国平把小姨的钱放在最后,还是因为小姨家过得宽裕。小姨夫是祖传的中医,治外伤那是一绝,不说远近闻名,可十里八乡谁家跌打扭伤啥的都来找他。
所以,在国平这些上辈亲戚里,小姨家比其他亲戚都宽裕。
再加上国平从小从姥姥家长起来的,除了舅舅,就属和小姨亲,而且这两年小姨从来没跟国平要过帐。
国平知道,小姨当初借给他钱,就没打算要回去。
谁家不是敞开门过日子,小姨不要,但国平不能不还。
国平进了门,看见小姨夫正在给个人揉捏腰。
小姨夫抬头一看,“国平,你咋来了,摊子上不忙了?”
“让玉梅看著了,这会中午头,没大有人。”
“吃饭了没?”
“吃了...”
“你等会,我给他捋顺了筋。”
“嗯,你忙就行,叔。”
小姨夫忙完,边洗手边问:“有事,国平?”
国平连忙从兜里掏出那四百块钱,递给小姨夫,“叔,这是我盖房子借你们的钱。”
“啥钱不钱的,你们拿著用就行。”小姨夫又把钱往国平手里塞。
“真不用了,叔”,国平坚决不要,“我现在补鞋,日子缓过劲了,帐基本都还上了...”
听国平这么说,小姨夫也没坚持,说:“那行吧,你要都还上了,我就拿著。啥时候手头紧了,再和我、你姨说。”
“嗯嗯,我知道。”
国平和小姨夫又说了几句,这时候又有人来诊所,国平看小姨夫挺忙的,就连忙告辞出来。
从小姨家往回走的路上,国平觉得从没有这么轻快过。憋在两年多的浊气,总算吐了出来,心里是亮堂堂的!
到了摊子上,玉梅正在给人砸“铁巴掌”,她一抬头看到国平回来了。
“给小姨了?”
“小姨没在家,给小姨夫了。”
“小姨夫咋说?”
“还能咋说,一开始不要,我说现在日子鬆缓了他才要的,还说啥时候手头紧了再给他要。”
“小姨夫这人还挺好的...”
“人家不缺咱这点,当然小姨对咱也不错。”国平知道里面的门道。
等到下午三点多,集上的人慢慢少了,等了会没等来顾客,国平便冲玉梅小声说道:“晚上咱庆祝庆祝?”
“你想咋庆祝?”
“弄点好吃的,再给腾翔买点调样的零嘴。”
“行,我看著摊子,你去整吧。”
得到媳妇的许可,国平买肉买鱼,又给腾翔买了零食。
当他大包小包的提著回到摊子时,旁边的老师傅好奇问道:“国平,你家有啥好事?要待客?”
“没啥好事啊。”
“没好事,你买这么多东西。”
“哦哦,对,是要待客”,说完国平不好意思看了眼玉梅。
玉梅也明白过咋回事,笑了笑,两口子心照不宣。
回到家,小院里飘起浓香。
玉梅忙得团团转,腾翔围著灶台来迴转圈,兴奋地说道:“妈,啥时候能吃?真香!”
终於等到吃饭了,一大碗红亮亮的红烧肉,一整条糖醋鲤鱼,一盆小鸡燉蘑菇,还有炒青菜、白菜燉豆腐。
这差不多是国平搬到“方台”上后,最丰盛、最毫无负担的一顿饭了。
“吃!腾翔,放开吃!”国平给腾翔夹了一大块瘦肉,又给玉梅夹了条鸡腿,自己倒了小半杯兴县大曲,这还是前几年攒下没捨得喝的。
腾翔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老高。
玉梅品著每道菜。
国平抿了口酒,火辣辣的,却觉得通透踏实。
“妈,好吃!”腾翔嘴里鼓鼓囊囊的。
“慢点吃,別噎著。”玉梅拍了拍腾翔后背。
“以后,咱说不顿顿大鱼大肉,但起码吃饱吃好。”国平又抿了一口酒,抬头看著屋顶,满是轻鬆。
玉梅点点头,笑了:“嗯。这腰杆今天才算真的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