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的话,孙大脑袋的催促,让国平从理想回到了现实,他这一夜没睡好。
天刚蒙蒙亮,国平就起床了,玉梅拉了他一把。
“你今天不是休班么,这么早起来上哪?”
“我去舅那再借点,应付下孙大脑袋。”
国平虽然是这么和玉梅说的,可他內心早已打定了主意,他要去辞职!
一路上国平骑的飞快,进了县城,路过城关商贸市场,看著那一排排的门头房,以及来来回回、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已经在幻想著自己做生意,迎来送往赚钱的场景了。
辞职最大的阻力在舅舅那。国平知道,为了让他进去干这个临时工,舅舅费了好大的人情,不顾自己脸面,求到厂长老蔡那,自己才进的厂。
如今自己不干了,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舅舅。
可一想到那三千多元的债,想到自己临时工的身份,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又在催促他,必须辞职,不辞职这辈子也翻不了身。
他决定先把事情做了再说。
夏日的清晨,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悬在东边,把整个酒厂照得透亮。发酵车间里闷热得像口大锅,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酒糟味,酸中带甜,热烘烘地直往人鼻孔里钻。
国平进了车间门,看见车间主任老朱正在那指挥著人翻酒麴。厂子里都知道,翻酒麴是老朱的看家本领,用他自己的话说,兴县大曲的味道,七成都在这翻曲的手艺上。
国平走到老朱面前,老朱抬头看了眼他,问道:“国平,你今天咋来了,和谁换班了?”
国平看著这位自打他进厂,就一直很照顾他的老师傅,抿了抿嘴。
“主任,我想辞职。”
简单几个字,国平感觉要抽空他浑身的力气,可说出来后又是浑身轻鬆。
“王国平,你开玩笑么!”
听到国平的话,老朱一惊。
他和国平舅舅是多年的老同事了。算起来,他这个车间主任还是国平舅舅退休后接的,所以国平一进厂他就直接把国平要到了发酵车间,想著就是顺手照顾照顾。
看著和自己孩子差不多大的国平,老朱用手一指:“走,到我办公室说。”
国平没理会工友们诧异的目光,跟著老朱往办公室走去,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一进办公室,老朱连珠炮似的发问。
“辞职?国平,你开玩笑么,为了你,你舅给你使了多大劲你不是不知道吧,刚乾了两年就要辞职?”
“知道...”国平挠挠头。
“和你舅说了没?”
“说了...”国平有点心虚。
“家里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要不要我帮忙?”老朱不死心。
“师傅,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我也是没办法。我刚盖了房子,欠了一腚饥荒。守著这点死工资,我实在是喘不过气。”
“那你想好辞职后干啥了没?”老朱知道国平已经拿定了主意,没好气地问道。
“还没想好,我想去做买卖。”
“买卖是那么容易做的?行吧,反正你舅都同意了,我再说別的也没用。不过,国平,这水泼出去容易,可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你可想好了。”老朱无奈的点点头。
“嗯,想好了。”国平鼓足勇气。
酒厂的门,好出不好进。辞职手续办得很快,按天领到了十六块钱的工资。
临走前,他想著去和车间工友们告別,可到了门口,又不知道该说啥,索性直接离开了厂子。
接下来,要过了舅舅那关,这可就是实打实的人情了。
舅舅家在酒厂职工家属区,和酒厂隔著一道南北路,一排排的红砖平房,再用砖墙隔成一个个小院,这还是八几年,酒厂专门盖的,专门分配给厂里中层以上干部的。
国平进了院子,舅舅正坐在凉棚下,边听收音机边抽菸,看见他进来,有点奇怪。
“国平,你今天不休班么,咋了,家里有啥事?”
“舅,我从酒厂辞职了,想去做买卖...”国平低著头,囁嚅道。
“啥!你辞职了?”舅舅猛地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看著外甥。
“舅,我知道你为了我进酒厂操碎了心,可我实在干不下去了。昨天晚上我刚到家,要帐的就堵上门了....”
舅舅知道国平的性子,又倔又犟,认定了的事不回头。他瞪著国平,国平也没敢抬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就在国平准备继续硬著头皮解释的时候,忽然听舅舅说道:“哎...隨你吧,你也老大不小了,既然自己决定了,我还能说啥?”
舅舅坐下去,想到了什么,又站起身,走进了屋里,出来递给国平五百块钱。
“拿著吧,借你的,要帐的不是堵了门了么?”
“舅,这...”泪水在国平眼眶里打转,“我...”
“我什么我,拿著吧。你做买卖不也需要钱么?”
说罢,舅舅坐了回去,摆摆手,闭上眼没再说话。国平看著他起伏的胸膛,知道被自己气的不轻。
他看著这位从小到大一直对自己好的老人,內心不禁有对自己的衝动產生了懊悔。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子。
回家的路上,国平有点迷茫,耳边反覆回想著老朱、舅舅的话,他也不知道从酒厂辞职这事,做得到底对不对。
可一想起那外债,他又觉得该辞职,他要走自己的路,他要通过做生意赚钱,让媳妇孩子过上好日子,他不想让要债的天天堵在门上。
国平到了家,听到那熟悉的缝纫机噠噠的响声,看见腾翔又在外屋摆弄那一堆破鞋,这就是他的玩具。
玉梅看见他回来,问到:“舅咋说,给你钱了?”
“嗯,给了五百,孙大脑袋那能应付一阵了。另外,我辞职了...”
“你辞职咋不和我商量商量?”玉梅一听这话,也顾不上做衣服了,她急了。
“商量啥,反正你们又不同意。我不说了吗,辞职干买卖,我三年就把帐还上。”
玉梅听了国平的话,知道丈夫已经拿定主意,她不甘心:“先不说辞职的事,你想过干啥买卖没?”
“干啥没想好,反正在庄里是找不到啥好买卖,都是地里出地里进的,要做买卖还得往外跑。”
玉梅见劝不动丈夫,便说道:“那你总得有个方向吧,总不能看到啥干啥啊。”
国平一听,知道这是媳妇默许了自己的做法,他坐到玉梅身边,一边给玉梅递剪好的布料,一边说:“你觉得干啥买卖好?”
玉梅知道丈夫做买卖的心思,一时半会是熄不下去了,“你不是说那个肖明洪开门头一年赚五千吗?”
“人家有本钱,我问了,光门头一年租金就得一千多,还不错进货啥的,咱上哪去弄那么多钱去。”国平悻悻地说道。
“那你想干啥?”听了国平的话,玉梅也有点不耐烦了。
“我在回来的路上想了,先从大集上找找,本钱小的,上手就能干的。”
玉梅一边做著衣服,一边仔细地回想著在大集上看到的各种小生意。
“卖布咋样,我天天和那帮卖布的打交道,瞧著不少挣钱。”
“不行,布得先买来再卖,咱没本钱。”对玉梅的第一个提议,国平很快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卖菜呢?批发了来再卖?”玉梅再次提议。
“更不行了,布还不怕坏,菜卖不了坏了就砸自己手里了。”国平给出了反对意见。
“卖水煎包,炸油条?”玉梅尝试著换个思路。
“也不行,得有人教才行,可谁教我啊?”国平发愁的挠挠头。
“那剃头、打铁、磨刀更不行了。”
“有没有不大需要技术,又不需要占太多本钱的买卖?”国平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不大需要技术,又不占太多本...”玉梅反覆念叨著。
“明天赵庄集,要不你带腾翔去看看?我是真想不出来了。”
国平知道,別看玉梅赶的集多,可她大部分都是支起做衣服摊子,忙著接活,真正逛集的时间几乎没有。
指望玉梅能从集上想到能做的买卖,国平也没抱太大希望。
“那行,我明天去赵庄集看看。”国平说道,“你明天去赶赵庄集不?”
玉梅说:“不去,上次在大洼集接的活还没做完,这几天我得赶著做出来。你领著腾翔去就行。”
国平说:“嗯,我明天领著腾翔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