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王旺集,是个大集。
要是在往常,国平、玉梅这会早到了集上抢个好位置,支好摊子等著忙活了一天了。
天寒地冻的,院子里早就冻得硬邦邦的,白花花一片。
这会,俩人已经把二十捆苇席搬到了院子里。
国平那辆永久二八是主力,他用麻绳和两根扁担,在车后座两边各绑了六捆,中间又摞上一捆,足足十三捆,压得车胎都扁了。
玉梅的凤凰二六也带了七捆,看著也差不多。
两辆自行车远远望去,都看不见人,光看见白花花的苇席了。
至於腾翔,昨天晚上国平就把他送到老村去了。在国平心里,今天这头一炮必须得打响。
“你先骑上试试,看看行不。”国平不放心玉梅,他让玉梅先试试。
玉梅推著自行车慢跑几步,一脚跨上去,骑了几步,便衝著国平喊到:“我这行了,不能停,先走著,你也跟上。”
看著玉梅的自行车稳当了,国平深吸一口气,也是慢跑几步,然后跨上车子,慢慢地追上了玉梅。
还没出村,就遇上了常德叔,他不是国平本家,这次玉梅放料也没找他。
看到国平、玉梅两人满满当当的蓆子,有点惊讶的咂咂嘴:“国平,好傢伙,你这是编了多少蓆子啊,悄没声地干大事了。往德印那送呢?”
国平正在努力掌握著自行车的平衡,不敢多说话,怕那口劲卸了,应了一声,“是啊,叔,今儿起这么早...”
常德叔还想搭话,国平和玉梅已经骑远了。
“现在的小年轻啊,能干...”
出了村,到了乡道上,慢慢地有人了,大多是早起下地或赶集的村民。
人们看到这俩人骑著车,带著和小山般的苇席,有认识国平的问往哪送,国平就打哈哈过去,有不认识问,国平就点点头,笑笑过去。
这个时候,他还不敢在货款没到手、承诺未兑现前,就大张旗鼓地说自己是代收点。
万一中间出了岔子,他这买卖被人们一咋呼就完了,当然这也是他补了几年的鞋学会的智慧:在成果確凿无疑之前,绝不张扬。
玉梅跟在后面,知道国平为啥这么谨慎,此时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趁著前后无人,她紧蹬几下,赶上国平,压低声音,带著不確定:“你说,咱把这一百片交下后,还继续从厂里拿料不?咱手头上的还够一百片料的钱。”
国平抿抿嘴,想了半晌才说:“我觉得还是等等吧,等厂里给咱把这批货款结了再说。”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审慎,“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厂里结帐到底顺不顺利,虽然有大姐帮著,可咱毕竟是头一回。再说,当时放料的时候,说的可是等厂里结了款就给人家送了去。现在货款还没给人家,咱再去放料,你让人们心里咋想?”
“要是咱顺顺噹噹地把这批货款结了,下回不用再磨嘴皮子,估计就都抢著要了。我觉得这事不急,等结了款再说。”国平最后下了结论。
国平的意思很明显:第一步走不稳,就別想第二步。
玉梅知道,国平这是要把这次交货和结款,当成一块试金石。
他想看看厂里是不是和赵厂长、和大姐说的那样有信用,这也关係到这条新路能不能走得通。
阳平村离著小王村也就二十里地,平常也就大半小时的时间,可今天俩人足足用了一个半小时。
等到他俩到了阳平乡厂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虽然是冬天,可两人都是大汗淋漓,两辆自行车进院子时引得不少人侧目。
丽华刚从后面的仓库出来,一眼看到国平、玉梅,惊讶地迎上来:“你们咋今天就来了,今天才十二號,还三天才到交货的日子呀。”
国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到:“我们这不是想著早点送来,早验了心里踏实。”
玉梅也跟著说到:“早点验完,我们也知道个结果,好跟亲戚们有个交代。”
俩人没明说急著拿钱,但意思丽华一听就懂了。
她心里有些酸楚,又有些欣慰,“嗯,你们考虑得也对。啥事赶早不赶晚。先卸到仓库门口。”
说著,丽华又叫来两小伙子帮忙。
不一会功夫,二十捆苇席就整齐地码好了,国平、玉梅的自行车也终於可以歇口气了。
丽华一挥手,说:“也別等了,直接开始验吧。”
她叫来两个质检员,都是三十来岁的妇女,看著很乾练。
“这是李姐,这是王姐,都是厂里的老质检了,经验丰富。咱按程序来。”
说完,丽华又对俩质检员介绍:“这是我妹夫王国平、妹妹马玉梅,赵厂长新设的代收点。今天是头批货,你们按標准仔细验,该什么等级就什么等级。”
她说这话时,表情严肃,公事公办的口吻。
李姐、王姐笑著跟他俩打了招呼,但眼神里漏出来的那种挑剔已经显出来了。
国平、玉梅知道,这么多人看著,虽说有大姐在,可质量不过硬,谁的面子也没用。
验货和国平、玉梅想的几乎一样,严格、专业。
李姐和王姐配合默契,她们和国平、玉梅一块,把二十捆蓆子全部解开,把苇席一张张完全展开。
冬天的阳光冷咧透亮,照在苇席上白花花的,让人能看清楚每个细节。
俩质检员验货的过程乾脆麻利,甲等、乙等分开放。
验到甲等的时候,直接翻过去,而对为什么评乙等却又点到为止、恰到好处。
“这种尺寸短了,一米九五,记乙等。”
“这张三根苇子有虫子眼,降一等。”
丽华站在一旁,仔细看著每张被检验的蓆子,但不插嘴干预。
国平、玉梅站的稍远些,手心冒汗,盯著质检员的每个动作。
验了大概三分之一,丽华走过来,低声说:“別光看著,学著点。看李姐、王姐怎么验的,你们再收的时候,心里就更有数了。”
两人连忙点头,更加专注地观察。
凭心而论,人家王姐、李姐指出的问题,有些是他们验收时没注意到的,这让他们既佩服专业,又暗自警醒,看了標准还得再提高。
一百片苇席验完,花了將近一个半小时。
李姐、王姐核对了下记录,把夹板递给丽华:“马主任,验完了。这是单子。”
丽华接过看了看,看向眼巴巴望著的国平、玉梅,脸上露出了笑容:“结果不错。甲等,八十三床;乙等,十七床。没有丙等和不合格品。我也没想到,你们头一批货能做成这样,非常好了,不差的那些老代收点。”
国平和玉梅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实处。
玉梅的脸上也有了笑意,因为她记得自己当初评的是七十九床甲等,二十一床乙等。
而现在厂里验出来,甲等还多了四片,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把关虽然严,可这厂里的標准也每有想像的那么高,甚至说他们有些谨慎了。
玉梅的这个发现,可比仅是多出四片甲等更让她兴奋,意味著他们摸到了標准。
“谢谢李姐、王姐,辛苦了!”国平连忙道谢。
“谢啥,你们活儿干得好,我们验著也轻鬆。”李姐笑著说道,態度比刚开始时亲切了不少。
质量是通行证,好的產品自然能贏得尊重。
等到苇席都搬到了仓库里,丽华让李姐、王姐去忙。
她回过头,衝著国平、玉梅说到:“走,跟我去见见老赵。头次送货,就能有这么个甲等率,得让老赵知道,也省的他寻思我从中间防水。”
第二次来到赵厂长的办公室,国平感觉比上次自在了那么一点点,虽然他依然恭恭敬敬。
丽华把验收单递给赵厂长,简单匯报了情况:“厂长,我妹夫他们头批货送来了,刚验完。一百床,甲等八十三,乙等十七,全部合格入库,还比规定的日子提前了三天。”
赵厂长扫了一眼单子,表情没什么大的波动,点了点头,看了眼丽华和国平,这才慢悠悠说到:“嗯,不错。有你把好质量这一关,我放心。生產上的事,你负责就行,不用啥都来跟我说。”
这话听著像放权,也点了丽华的责任。
丽华立刻领会,笑著接道:“厂长,瞧您说的,该匯报的还得匯报。这不他们第一次送货,我觉得得跟您说一声,也让您对新设的点有个了解。以后他们肯定更得严格按要求来。”
赵厂长“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丽华的话,又看向国平,带著一丝讚许:“小伙子干事还算踏实。上次我和你说了,质量是关键,信誉更是关键。把点维护好,就是给厂里做贡献,也是给你们自己找路子。”
“是,厂长,我们一定记住!”国平、玉梅连忙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