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里的十天,成了决定了国平、玉梅收苇席这个生意能否成功的关键期。
一百片的料,分出去九十五片,剩下的五片倒不是找不到人,而是玉梅留了心眼。
她怕哪家质量出了问题,这五片就是留个余地。
最实际的,她觉得怎么著也得自己上手,吃透大姐的甲级標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手感成色,不然收货的时候就没底。
自己编卖別人,和自己收別人的,毕竟不一样。她把这个打算告诉国平,国平也觉得这么做有道理。
国平每天照例赶集,玉梅开始紧张赶工。
刚开始几天,玉梅把精力放在了备料上。院子里靠墙跟堆著的晒乾青黄色芦苇。她先是用篾刀,將外皮刮掉,露出柔韧的白瓤。这个活最费时费力,力道轻了刮不净,重了伤到苇瓤。
刮好的芦苇瓤堆好了,用铡刀掐头去尾,剪成六尺长度。剩下的工作,就是挑出变色的,尤其是丽华强调的那些有虫子眼的。
国平收摊回来,接著替下这备料的活。两口子用了三天时间,备足够编织五片苇席的料。
接下来的几天,玉梅开始编苇席。一条三米长的方木,架在两个木头架子上。他先用棉线绑好竹板,把苇子摁在方木上,用缠著线的半拉砖头来回一绞,这样就把芦苇编了进去。
光编进去不行,容易松松垮垮的,每编入几根就需要用帘刀敲打,这样能让蓆子密实没缝隙。
这就是八九十年代,农村最初的纯手工编织。
仗著年轻、手上利索,玉梅用了七天多的时间,把五片苇席编了出来。
成品铺在水泥地上,打眼一瞅,八道棉线直溜,苇子缝隙均匀,整个蓆子面平整,呈现出均匀的米白色。
国平掂了掂,抓住一角抖了下,蓆子发出“噗噗”的声响,结构稳固,不是松松垮垮的。
“这质量不错,”他看向玉梅,“我觉得比大姐给的样品还强。送到厂里验货,肯定是甲等。”
“起码咱去验货,知道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了。验货的时候,记得让大姐先验这几片,咱也好有个数。”
“嗯,到时候你也提醒著我点,省的忘了。”
第十天,国平没去赶集。
一早,俩人吃过早饭,带著腾翔,推著那辆后座绑了两根扁担的自行车,第一站去了老村。
几位婶子、奶奶的,早就带著编好的苇席,集合到了国平娘那里。
都是村里的自家长辈,不用寒暄太多。
“娘,婶子,我们来了。”
国平停好车,玉梅上前,“咱们按说好的,先看看活咋样。”
玉梅拿了两样东西:大姐给的那把標准米尺,甲等蓆子的小样。
国平拿出笔记本,最后一张是他按丽华的要求,自己画的验收表格,分了户主、数量、等级几个格。
玉梅把整张蓆子用眼扫一下...
她检查的重点,是顏色均不均匀,边缘整不整齐,重点是有没有霉斑。
然后玉梅招呼婆婆,俩人各扯著竹板,稍微一使劲,把蓆子完全展开、抖平。
国平拿米尺先量长度,“两米零三。嗯,这可以,起码不短。”
量完尺寸,玉梅检查密度。
她不是粗略地看看,伸出食指,一根一根摸过去,用手按压感受紧密程度。接著,她开始检查四边的收口,看线头是不是处理乾净了,边缘要平直牢固。
最后,她拿出那个小样,对比芦苇的选用、顏色和质感。
国平娘和几位老婶子一开始还觉得头一回,差不多就行了。
可看著国平、玉梅的架势,她们收起了隨意的表情,多了几分理解和认同。
这俩孩子,是真的想把这买卖干好。
“三婶子,你的这张,尺寸没啥问题,就是这边边角,你看...”玉梅指著蓆子上的一块,向三婶说到。
“你这收线的时候,线头留的长了些,整张蓆子显得就不板正了。”
三婶凑过去一瞅,有点不好意思了:“哎呀,可不是嘛,当时光图著快了,没弄利索。”
“这个不碍事的,三婶子,这个回头我剪剪就行,还是算甲等。”玉梅看向国平。
国平在纸上记好,接著说:“按之前说的,甲等五块五。这张就这点小瑕疵,还是按甲等收。三婶子,你看行吗?”
三婶刚才还担心给个乙等价,一听还是甲等,况且人家玉梅话说得明白,连忙点头:“行行行,下回我一定注意。”
遇到符合甚至超標准的,玉梅也不吝嗇夸奖。
“五奶,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编的又密又匀,边收得直。这张甲等。”
五奶奶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却谦虚,“老了手慢,就是仔细点。”
验收完一家的,国平就当著面,把数量、等级记在表格里,然后和玉梅把蓆子捲起来,摞到自行车后座扁担架上。
这时玉梅都会重复那句承诺:“蓆子我们先拉走,马上送到厂里。厂里验收入库结了帐,我们立马把钱送过来。可能得等几天,最多半个月,多担待。”
这话,她说了一遍又一遍,语气真诚、眼神坦然,没任何闪躲。
都是本家亲戚,大家知道国平、玉梅这两年靠著自己还了饥荒,明白这俩孩子都本事人,懂事理,心里原本那点关於“工钱能不能到手”的疑虑也就散了大半。
有的还拉著玉梅的手,嘱咐说:“不急不急,你们办事,我们放心。路上慢点。”
一家,两家,三家...
整个上午,国平、玉梅走街入户,验收、评级、记录、綑扎、承诺,虽然整个过程一直重复,但仔细程度从未打折。
下午,他们到了几里外的马王高村,玉梅的娘家。
过程和上午差不多,不过因为距离和血缘关係远了些,沟通费了更多口舌。
玉梅再次展示標准,说明流程,许下承诺。娘家的亲戚们,也都渐渐打消疑虑配合验收。
忙活了一整天,他俩才推著装满苇席的自行车回到家。
晚上,吃完简单晚饭,真正的整理才开始。他们不敢把这些货物隨意堆放。
国平把堂屋地上打扫乾净,俩人按照五床一捆的標准开始码放。
他们解开白天粗略綑扎的麻绳,將每一张蓆子再次展开,检查一遍有没有破损,然后抚平、对摺、再对摺,捲成紧实而规整的圆筒。
当然,也留了点小心思,把编的最好的放在里外两个面。
用国平的话说,“驴粪蛋蛋表面光,表面光也是光。”
空气中瀰漫著干芦苇的清香和棉线的淡淡气味。
每一綑扎好的苇席,都被他们小心地靠墙竖放。
“一、二、三...十九,正好二十捆,一百片。”玉梅轻声数著,二十捆苇席垛在一起。
“大姐说得是每个月的15號、30號收货。明天才12號,会不会早了点?”玉梅心里还是没底。
国平有他的想法,“我想著早点送了去,一来早点拿到钱,给亲戚们送了去,二来也是万一有不合规的,咱好拿回来,修修接著送了去,省的耽误时间。”
国平握了握玉梅的手,“反正,咱能做的就这样了,看看明天送到阳平厂啥情况。”
玉梅心里也有点忐忑,不过还是对著国平轻轻说道:“放心吧,能达到大姐和咱说的標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