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平、玉梅告別丽华,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路上,夫妻俩一直在商量,如何打响这第一炮。
毕竟代收点动輒就是几百块的生意,就算是一百片苇席加起来也得三百块了,可不是补鞋那几分几毛的零敲碎打。
关键是怎么確保收上来的每片苇席都是甲等,也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得赚。
要是乙等的话,基本上就是不赚钱了,更不要说万一验不住被退回来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线和板已经拿了,还欠著厂里四十块钱,大姐还给担保。
这条路,比补鞋更复杂,风险也更大。
国平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咱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紧把这线和板撒出去。只要收了蓆子,送到厂里变成钱,这买卖咱就成了。”
“撒给谁?”玉梅有点焦虑,“这不是分糖,一家给几块。王家胜收了多少年了,人家都认。他能直接把料卖出去。咱这头回干,別说卖料了,能不能把料分出去都难说。”
“大姐不说了么,咱就算找,也得找那些手艺好、编得紧密周正的,不然到了大姐那儿验不上,更抓瞎。”
“先紧著亲戚们来。”国平说道。
“知根知底,说话好开口。娘那边,几个大娘手艺都不错。咱叔家,婶子手也巧。”玉梅盘算著。
国平接著玉梅的话,说到:“娘家那边,也得去,你几个大娘、妹子,都是过日子仔细的人,编的也不差。”
“话是好说,可线和板的钱,不好要。咱这是送上门去的,总不能再给人家要料钱吧。”玉梅直指核心。
“那就先赊给他们,就说等结了帐,再从蓆子钱里面扣。”
“也只能这样了。”玉梅嘆了口气。
“还得跟他们说清楚质量要求,苇子要当年的,编得要密实,边要收齐,尤其是不能松松垮垮的。大姐说的这些要求,都得一遍遍叮嘱,不然出了叉骨头,损失更大。”
两人回到了家,把东西卸下来,然后一块到了老村,在国平爹娘那扒拉了几口饭,带著腾翔回了家。
国平把棉线放在堂屋地上,小心翼翼地拆开牛皮纸包装。
一片蓆子要用二十五米的线,这个他们知道,可怎么分呢?
玉梅见过王家胜家怎么分,他俩依葫芦画瓢,把两把旧木椅对著放在堂屋两端。
玉梅用做米尺量了五米远。
“这个长度来迴绕够一趟蓆子用的。”她说。
夫妻俩一个蹲在线团边放线,一个拉著线头在两把椅子之间来迴绕。
来回两圈半,玉梅喊停:“差不多了,多了浪费,少了不够。”
国平用剪刀剪断,玉梅把这一匝线理好,挽成一个小把。
如此反反覆覆...
一包线团分完分,出了一百零三把线。
“这还多出了三把线。”玉梅拿著多出的线。
国平掂了掂,笑著说:“说明料给得足。这个老孙,说话不好听,不过人实在,没剋扣咱的。这三把,就是白赚的。”
这点盈余,让两口子对即將开始的“游说”,有了丁点底气。
第二天,国平依旧天不亮就起身,去赶集出摊。这是他们眼下唯一稳定的现金来源,再难也不能停。
玉梅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拿了五十把线,又数出五十副竹板,用麻绳捆结实。
她带著腾翔,先到了婆婆家。
婆婆正在院里餵鸡,看到玉梅带著腾翔,提著编苇席用的线和板,有些意外。
听完玉梅说了来意,想请她和相熟的几个老姐妹帮忙编蓆子,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玉梅,你们不是干著补鞋挺好的么,咋又想起收蓆子来了?”
“娘,补鞋摊子越来越多,竞爭太多了。再说,补鞋也不是个长久的买卖。所以俺们这才找了大姐,爭取了个代收点。”
“国又去出摊子了?”
“嗯,天没亮就走了...”
玉梅知道得先把婆婆说服了,她指著放地上的线和板。
“线和板子是从厂里批来的。昨天俺俩去的时候,人家阳平乡厂的那个赵厂长见的我们,还嘱咐我们一定把质量盯好了。再说,我大姐丽华还在厂里,啥事不还帮我们一把。”
“娘,你和几位老婶子手艺是咱村拔尖的,编的蓆子保准是甲等。这第一批货,质量最要紧,我们不信別人,就信自家人。”玉梅说得情真意切,“一会你带我和婶子大娘们们说说,帮俺俩先过了开头这个难关。”
国平娘看著儿媳妇坚定的眼神,又看看地上的线和板,嘆了口气:“你们也不容易。走,咱去你三婶、五奶奶那儿,咋著不让他们留下几幅料。”
国平娘领著玉梅走了七八家关係近、手艺公认好的本家长辈。
每进一家门,差不多都是相似的场景。
看到玉梅带著线和板找上门来,先是高兴,毕竟王家胜家那放料的时候还得去抢,去晚了还抢不到。
可一听玉梅说苇席交上去先不给钱,等厂里验了货再给,又开始推脱。
然后玉梅就一遍遍的解释,国平娘在一旁帮腔作保。
出了这户进那户,两人说得口乾舌燥,笑得脸皮发僵,心悬在嗓子眼。
一上午的时间,靠著国平娘的面子和玉梅的诚恳,五十片料放了出去。
中午,玉梅在婆婆这简单兑付了几口,接著回到“方台”上,数了四十五片料,到了娘家。
等到玉梅和父母说完了打算,父亲听了嘆气,母亲则心疼女儿。
“你俩刚把债还清,又琢磨上了这么个磨人的事。华咋说?”
“大姐说我们干这买卖肯定行。再说,要不是她,这线板我们还不一定能从阳平乡厂拿出来。”
听到大女儿也支持,玉梅娘没再说啥,埋怨归埋怨,但支持很坚定。
不过娘家村这边难度更大,虽说也是亲戚,但玉梅毕竟对各家编织手艺不如本村了解。
这会到了二叔家,她叔叔、婶子都是个精明人。
婶子听完玉梅的话,没立刻答应,而是问了厂里收购的標准,以及结帐的流程。
“梅,不是婶子不信你们,”婶子边纳著鞋底边说,“你这等於让大伙儿先垫著工夫帮你们攒本钱,风险可不小。”
玉梅知道这个婶子不好糊弄,得拿出实在的东西。
“二婶,你说得在理。风险还是我担大头,起码线和板我送来了,不用你再去志成叔那里抢料。你们担的风险,就是晚个几天拿工钱,可志成叔结帐也不是每次接著就给现钱。”
“只要编得好,价钱比现在的不会低了。再说,你也知道,丽华姐就在阳平乡厂,有她帮著,我们不会愁了销路。你手艺好,编得快,十天半个月能挣五六块钱。说句实在的,满打满算也就四五片苇席,就算是都赔了,不也就一百来块钱吗,我和国平能赔得起。要是这次不算话,我以后还有脸回这个娘家吗?”
玉梅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二婶也不好意思再说其他的,点了点头:“行,你们的难处我知道。我这儿,加上我娘家两个妹子,先给你应下十五床。线和板子你直接留下。”
“那一定,谢谢二婶!”玉梅心里的石头又落下一块。
就这样,靠著村里的网络和磨破嘴皮子的沟通,玉梅在娘家撒出去了剩下的四十来片料。
她和各家约定,十天之后,上门验货、收货。
等到天擦黑了,玉梅带著腾翔回到“方台”时,国平赶集回来,简单做好了晚饭。
看到妻子的疲惫,国平什么都明白了。
玉梅用一天时间,磨破了嘴皮子,透支了人情,也织就了一张以家庭和邻里关係为经纬的、最原始的生產网络。
约定的收货时间,是十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