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关上门,跟著丽华到了院子里,国平才鬆了口气。
他觉得和这位赵厂长打交道,虽说出去进来就那么几分钟,说了就那么几句话,可就是让人紧张。
他看了看玉梅,发现媳妇儿的脸上也满是紧张。
丽华笑了笑,低声道:“老赵就这脾气,说话直筒子,但他人不坏,最看重质量和规矩。別看他说的严肃,可不照样还是同意了。还让我带你们领物料,这事儿就算成了一大半了。”
国平此刻心也平静下来,他连忙问:“那刚才赵厂长说的办手续?”
“就是在我这登个记。我这说是质检科,实际上就是管著下面这些代收点。这个不用你们管,我给登记好了就行。”
“姐,可是...”玉梅忍不住开口,“这压本钱和结帐的事,赵厂长没说啊。还有,那线和竹板,有啥说头不,能不能先赊给我们?”
“线和竹板,当然不是白给,需要代收点买。当然,厂里也能从这里面多少赚点,可最主要的,还是靠这个把控著各个代收点,防止有人领了物料不好好干。要不然你想收多少就收多少,打乱了厂里的生產计划,这不就乱套了么。”
丽华示意边走边说,带著他们朝物料仓库走去。
“至於垫本和结帐”,丽华也露出一丝无奈。
“这个,老赵確实不会当面给你承诺什么。刚才我不和你们说了结帐的事么。我私下跟会计王木生关係还行,到时候儘量催著点。”
她停下来,顿了顿,说到:“其实这就是干这个最难的地方,厂里把风险都压到代收点身上了。”
听了丽华的话,国平和玉梅沉默了。
在他们起初的想法里,无非就是放料收货这么简单,可谁知道不光要压著本,质量卡的严,而且结帐的时间也不能保证。
这实际上可比补鞋摊子的收现钱,多了不少的不確定因素。
这就像一个连环套,每一步都要钱开路,而回报却悬在半空,不知何时落下。
“咋样,你俩可考虑好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等到拿到线和板,就真没回头路了。”丽华看著国平、玉梅,她想得到確定的回答。
国平看了看玉梅,咬咬牙,“干,都走到这步了,还怕啥。再说,这买卖干好了,咋著不比赶集补鞋强。”
“嗯,姐,我们既然来找你,又见到了赵厂长,就决定了。”玉梅也下定了决心。
丽华笑了笑,说:“行,那就这么定下来。当然,我说的都是有突发情况,大部分时候结款都挺及时的。”
说话的功夫,就到了物料车间。
物料科在后面那排平房中间位置,两边都是仓库,门口堆著些编织袋啥的。
进了物料科,办公室不大,就一张旧桌子,几个铁皮柜子。
一个头髮灰白的50多岁老头,正趴桌上写著什么,旁边摆著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里面泡著浓茶。
这就是老孙,管了十几年物料,一针一线都从他手里过,是个认死理的老资格。
听到脚步声,老孙抬起头,看到是丽华,后面还领著两小年轻,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带著点熟悉的打趣:“啥风把咱丽华主任给吹到我这来了?”
丽华显然和老孙很熟,笑骂到:“孙师傅,你是净笑话我。在你面前,啥主任不主任的,都是新兵蛋子。要论资格,老赵都得喊你一声师傅。”
老孙哈哈一笑,说:“你说这话我爱听,不像王木生那小子,天天摆个臭脸,和別人欠他千八百似的。”
玉梅侧身把国平、玉梅让到前面,“这是我妹妹玉梅、妹夫国平。这不,赵厂长刚同意,在他们村新设个代收点。我带他们来领物料,初次办事,怕他们找不著门,就带他们过来。”
老孙这才把目光转向国平、玉梅,笑容淡了些。
他放下笔,站起身来,端起茶缸子吖了一口:“新设点?挺好,支持厂里工作嘛。制度都跟他们说了吧?”
“说了,孙师傅。”国平连忙接口,“赵厂长让我们过来领棉线、竹板。”
“嗯。”老孙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厚厚的、边角都捲起来的硬皮笔记本,又拿出一串钥匙,叮噹作响。
“线是按包,一包是定额,一百片蓆子的量。竹板是按副,一床蓆子配一副。”
他一边说著,一边起身,领著三人去隔壁的仓库。
这会国平走在了前面,玉梅则挽著丽华的手跟在后面。
仓库里光线昏暗,夹杂著棉线和竹木混合的气味。
老孙从一排木头架子上提了包棉线,得给玉梅。
他又指著靠墙的几垛黄白色竹板,示意国平扛上一捆。
国平走过去,掂了掂重量,挺沉,一捆差不多得五十多斤沉。
“线,这种定製的,一包八十块。竹板一副五毛,一捆一百幅五十。一共一百三。”
“一百三?”玉梅的眼睛瞪大了,国平也愣住了。
一片蓆子光成本就得一块三!
怪不得王家胜家放料的时候,线头都卡的那么紧。
不过这里面有得赚...
国平想起他每次从王家胜家拿料,线和板加起来要一块五,原来这里面还能赚两毛。倒倒手,就是砸个铁巴掌的赚头。
想到这,国平更加坚定了干好代收点这个买卖的想法。
不过,他原以为物料钱顶多几十块,所以这次拿的钱不多,况且一百八十块是他目前所有的资金了。
老孙仿佛没看到他们的惊愕,继续平淡的说到:“规矩是,领物料,得先交钱,或者有厂里的批条掛帐。你们是新点,肯定没掛帐资格。那就是交现钱,一共一百三。”
国平这会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他知道自己兜里就九十来块钱,还是把毛票都算上。
丽华看出了国平为难,上前一步,对老孙赔著笑脸:“孙师傅,你看,我妹妹、妹夫他们头一回干,手头不宽裕。这一百三,对他们不是小数。你看这样行不行,线和板就按你说的数领。钱呢,先掛在我帐上。”
老孙听了,摇了摇头,有点为难。
“丽华,不是不给你面子。这制度是赵厂长定的,就是为了防止有人领了不好好干,最后厂里落个亏空,你也知道的。以前又不是没出过这种事。你要真给担保,那你得签个字,到时候我也好给你要。”
“行啊,我签字,还不上从我工资里扣。”丽华马上接上了话,“国平,交钱啊。人家孙主任答应了”。
国平知道,不能再让大姐为难了,他咬了咬牙,把九十块钱递到老孙面前:“孙师傅,这是九十,还得掛帐四十。”
老孙接过钱,確认无误,这才点点头,“行,要不是丽华主任给你担保,我还真不敢给你。”
“来,这儿签个字。丽华,你也签上。”老孙指著一个表格栏位。
国平俯身,在“领料人”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王国平。
这一刻,他感觉签下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更像是一份沉甸甸的军令状。
丽华麻溜地在国平名字的后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出了仓库,丽华脸上也带著歉意,“我也没想到你们本这么紧。这九十压进去,还能周转开不?”
国平把线捆在自行车后座上,用力勒紧绳子,摇摇头,说到:“姐,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家里紧巴点就紧巴点,熬过开头这一段就好了。”
玉梅也强打起精神,“是啊,姐,你不用操我们的心了。国平每天还继续去赶集,零花钱上没啥问题。这收蓆子的价钱,还有给编蓆子的工钱,大概啥標准,你再给说说,我们好心里有数。”
丽华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说道:“厂里收蓆子,按质检等级给钱。甲等蓆子,现在厂里收购价是三块一片;乙等的,两块五;再低的就不收了。质量要求我刚才都跟你们说了。至於你们给编织户们多少钱,这个厂里不管,你俩自己商量。这里面的差价,就是你们代收点的利润了。”
国平盘算了下,一片苇席成本一块三,线和板卖出去赚两毛,厂里收三块,一片一块五的差价。王家胜家是一片两块五收,对编织户来说编一片赚一块,而代收点赚五毛,当然这是甲等的价格。
算到这,国平明白,厂里对代收点的情况掌握一清二楚,在利润上卡的明明白白。
不过,干代收点一片五毛的净利润,一个月只要能两百片,就是一百块,利润就超过补鞋了,这还是刚起步。
当然也有不可控因素,就是每半月要等到蓆子全部收齐、送到厂里、验收合格、结回货款之后才能拿到。
利润是实打实的。想到那五毛的利润,国平不禁心头意动,脸上不自觉有了笑意。
丽华看出了国平的轻鬆,笑著说:“万事开头难。刚开始,別想著一下收多少。先找几家知根知底、手艺好的。把名声和质量做起来,等有了信誉,周转开了,再慢慢扩大。我这边,儘量帮你们催著快结帐。”
“嗯,姐,知道了,真是让你费心了。”国平真诚地说。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路上慢点。”丽华帮他们扶稳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