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道了谢,推车进去,找到“质检科”。
推门进去,屋里生著煤炉,丽华正好在里面,正伏在一张办公桌上,拿个本子核对著一叠单据。
“姐...”玉梅轻声喊了句。
丽华听到玉梅的声音,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起身迎过来。
“你们咋来了,今天没赶集?”
“赶了,姐,今天阳平集。集上人不多了,我们刚收了摊子,就寻思顺道过来问问你。”国平赶忙解释。
对这个脸皮薄的妹夫,丽华笑著说:“平常也没见你们收摊这么早,还是等不住了吧?”
“还真是有点等著急了。”国平索性也把话说明白了。
“今天就算你们不来,我也打算一会去集上找你们。”
丽华拉过两把椅子让他们坐下,压低了些声音,“我跟我们赵厂长提过你们的事了。厂长原则上同意在你们村设个代收点,不过呢...”
她顿了顿,“有些话,我得提前跟你们说清楚,厂里有厂里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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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国平的心提了起来,连忙说:“姐,你说,我们都听著。”
丽华坐回自己的椅子,神色认真起来:“干这个代收点,说著简单,其实也没啥多难的事,说到底就是把料放下去,把蓆子收上来,再送过来。关键就是在这个在『收』和『送』上。”
说著,丽华拿起桌上一块四四方方苇席的碎片,递给了国平。
国平接过来看了看,又递给玉梅。
丽华接著说:“『收』,你得把质量把好了。就像这个苇子,最好得当年的,顏色得匀称,尤其是有发霉的、带虫子眼的绝对不能要。再一个,就是蓆子要编的密实,尺寸得和要求的一样,两米长就是两米长,少几公分、多几公分都不行。还有,边要收的齐整,不能七出来八进去的。”
丽华一口气把標准的事讲完,“这个你俩都打过蓆子,我就不多说了。细节上的事,好不好打眼一瞅,好孬都知道。质量不行,送到厂里,我这里第一个就通不过。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厂长那儿我就没法交代了。”
“如果质量不行,蓆子打回去了,你就再得找编织户们。一来一去,不光费功夫,本钱也压在那。”
玉梅仔细看著那块样品,点点头:“姐,这个你放心,质量这块我们肯定把好了,严格按照咱厂里的要求来。”
“光你们上心还不行。”
丽华继续说到:“『送』也有讲究。咱厂里,包括越前乡厂,一般都是半个月集中收一次货,结一次帐。这中间,顺当的话也就十天半个月,有时候赶上县公司或者厂里资金周转,拖个把月的时候也有。蓆子钱可以拖拖编织户们,可这棉线、竹板的钱,厂里都是要现钱的。这个你们得有心理准备。”
她看向妹妹、妹夫,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探询。
她知道他们还清了债,但不知道具体还能拿出多少。
国平、玉梅相互看了眼,国平老实回答:“姐,跟你说实话,刚把债还清,手头就剩两百来块钱。这压本確实是个难题。”
丽华听了,没有太意外,沉吟了一下:“本钱紧,是干这个最难的一关。很多想干代收点的,就卡在这儿。”
她话锋一转,“既然你们来了,我肯定得帮你们。走,咱先去见见赵厂长。有些话,当著他的面说,比我传话强。”
说著,丽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玉梅这才注意到,大姐今天穿了一件灰色列寧装,脖子上繫著素色纱巾,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別著一支钢笔,整个人干练又精神,和经常见到的那个围著锅台转的大姐好像不是一个人。
玉梅心里生出一丝敬畏,也赶紧扯了扯自己有些皱的衣角。
丽华领著他们出了门,来到西边倒数第三间屋子,门口掛著“厂长办公室”牌子。
她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
丽华推开门,“厂长忙著呢?这就是我那天和你说的俺妹夫国平、妹妹玉梅。今天我带他们来见见你。”
赵厂长的办公室和质检科差不多大小,靠墙摆著两个墨绿色的铁皮文件柜,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
国平听丽华说过,这个赵厂长是从乡里经管站副站长下来的,个子不高,胖乎乎的,穿著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听到丽华的介绍,赵厂长扫了国平、玉梅一眼。
国平下意识挺直了腰板,玉梅则微微垂著眼,有些拘谨。
“赵厂长,您好。”国平上前一步伸出了手。
赵厂长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国平握了握手,带著习惯性的礼貌,“嗯,国平是吧,坐,都坐。丽华你倒点水。”
他指了指靠西墙的那张三人联邦椅。
丽华这边麻利地给妹妹、妹夫倒了杯白开水,然后坐在东墙的皮沙发上。
赵厂长招呼国平、玉梅作下,又坐会自己的座位,“丽华可是我们厂的业务骨干啊,刚提拔的质检主任,责任心强,原则性也强。”
赵厂长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却是对著丽华说的,像是在强调什么。
丽华赶紧接话:“赵厂长您过奖了,都是厂里培养的。”
赵厂长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国平和玉梅,笑容淡了些,“代收点这个事,丽华很早就跟我提过。原来县里不让去別的乡设代收点,阳平和越前虽然紧挨著,但也不好坏了规矩。”
“是这样,也多亏您还记得这事。”丽华赶紧附和。
国平这才知道,原来代收点这个事,丽华早就替自己考虑到了。
“但上月县里开了会,在跨乡设代收点的事上放开了。这阵子我也和其他几个乡的交流起来,大家对这个事,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真正走出这步来的倒不是很多,也就北边几个乡镇开始有动作。所以,我也琢磨著是不是加几个点。正好前几天丽华又和我说这事。”
说到这,他顿了顿,盯著国平,“不过,这活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关键就一条:把好质量关。厂里的產品,是要销出口换外匯的,质量是生命线!你们收上来的蓆子,就是原材料的第一道关口。要是松松垮垮,尺寸不对,或者苇料以次充好,到了厂里,丽华她们检验不过关,那就得打回去!浪费人力物力,也影响厂里生產计划。”
他的语气加重了些:“丑话我可说在前头,质量不行,谁送来的也得退。到时候,可別怪厂里不讲情面,也別让你姐姐为难。”
说著,他还特意指了指丽华,“丽华刚提拔上来,你们可別让她为了你们,坏了厂里的规矩,丟了她自己的威信。”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不客气,国平感觉脸上有些发热,但他知道这是正理,也是人家厂长必须强调的。
他连忙表態:“赵厂长,您放心!质量是根本,这个道理我们懂。我们一定严格按照厂里的標准来收,绝不敢糊弄。要是我们收的货有问题,该退退,该罚罚,我们绝无二话,也绝不让我姐为难!”
玉梅也在一旁补充:“对,厂长,我们肯定仔细。”
赵厂长听了,微微点了点头:“嗯,態度是好的。丽华也夸你们两口子实在、能干,有韧劲,也能吃苦。搞代收,要的就是实在和认真。”
他话锋似乎缓和了一些,“具体怎么收,標准如何,让丽华和你们说道吧。另外,干这个,需要领统一的棉线和竹板。线和竹板,厂里统一提供,这是为了確保蓆子规格一致,质量可控。待会儿让丽华带你们去物料那领。”
国平心里一动,线和竹板由厂里控制,这既是管理手段,恐怕也涉及到一些成本。
他正想著怎么开口问垫本和结帐的事,赵厂长却似乎不打算深谈了,已经拿起了桌上的另一份文件,说:“基本情况就这样。丽华,你带他们去办手续。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及时通过丽华给我说就行。”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国平到了嘴边的关於周转资金和结帐周期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出这位赵厂长精明得很,话点到为止,具体的困难和操作细节,恐怕他並不想多谈,或者认为那该是下面的人去协调解决的事情。
“哎,好的,谢谢赵厂长!那我们就不打扰您工作了。”国平和玉梅连忙起身道谢。
丽华也笑著跟厂长道別,领著两人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