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平被火烧火燎的渴弄醒了。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出了一身汗,嘴巴都干得黏在了一块。
想起身,脑袋还没抬起来,就觉得天旋地转,他知道这是喝多了。
国平抬头看了看,从门缝里看到外屋透进来的光,知道玉梅在外屋,隱隱约约听到腾翔的嘟囔声。
缓了一会,他慢慢坐起来,下了床,趿拉著鞋到了外屋。
玉梅抬头看到他醒了,连忙站起来,问道:“醒了啊,还难受不?我给你留了些饭。”
国平摇摇头:“不饿,渴得慌。”
他端起方桌上的大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的一口气把水都灌了下去。
水是温的,让他感觉好受了许多,这才说:“可难受死我了,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的。要不是口渴的厉害,我都不想起来了。”
玉梅嗔了一声,“谁叫你喝那么多的,光顾著喝酒说话了,也没见你吃几口菜,不难受就怪了。饿不,有捎回来的菜,我给你热热?”
国平摇摇头,说:“算了,胃里难受,吃硬的硌得慌,弄碗麵条吧。”
“行,你等著,我这就去给你下。”
“爸,酒好喝不?”腾翔这个时候也插上话了。
“不好喝,喝了难受。”
“那你,还有我大姨夫、二姨夫,我姥爷,咋都要喝?”
国平摸摸腾翔的脑袋,顿了顿,告诉儿子,“喝了难受,不喝更难受。”
腾翔歪著脑袋想了想,衝著国平说道:“那我长大了也喝酒。”
“长大了再说,现在还想著喝酒。晚饭吃了没你?”
“吃了,刚才你睡觉的时候,我和俺妈就吃了。”
......
父子俩插科打諢的时候,玉梅端著两碗汤麵进屋了,大碗是给国平的,小碗是给腾翔的。
国平吃了几口面,胃里暖和了,看到腾翔在那磨磨唧唧的挑著筷子,喊了声:“抓紧吃,不吃凉了。”
腾翔这才不情不愿的往嘴里扒拉。
玉梅看著国平回復了些血色的脸,提起了从下午就搁在心里的事。
“你觉得大姐说的事靠谱不?听她那个说法,这事上面刚刚放开,成不成还不一定。咱这么著急让大姐去打听,別给她弄了啥不好的影响。”
国平手里的筷子停了下,玉梅知道丈夫是在考虑这事,也没再说话。
国平想了想,说道:“这事,我觉得既然大姐能说出来,肯定就是能行的。大姐啥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大大咧咧的,可不靠谱的事从来不干。不然那个赵厂长也不会让她当什么质检主任。”
玉梅点点头,“这倒是,大姐从小到大就这个性子。她答应明天帮咱问问赵厂长,应该就没问题。咱等著她的信就行。”
“不过真要收起了蓆子,咱咋弄呢?”
“什么咋弄?”国平没明白玉梅的话。
“你想过没有,要是真干起收蓆子,家里就得天天有人盯著,不能断人。周边的村里,编好了蓆子,谁家说不定啥时候就送来,你得当场验货、付钱,现在又不行赊著了,得给卖蓆子的现钱。不能让人白跑。补鞋的摊子咋办?可就咱俩人。””
玉梅的问题很实际,收蓆子需要家里不能断了人,人家往这送总不能跑空吧,可补鞋又是目前支撑他们收入的唯一来源,不能贸然就断了。
收蓆子、补鞋,时间和空间上都衝突。
国平用筷子搅动著麵条:“我也琢磨这事。不行就这么著办,你在家收蓆子。我估计一开始也不会太多,你一个人就能忙活过来。我这边继续赶我的集。小平同志不也说,要两条腿走路么。对,咱这就是两条腿走路。”
两条腿走路,是国平从收音机里听来的,他琢磨著就是自己理解的这个意思。
“那本钱呢?咱手里的钱可不多了。要都投进去,万一厂里结帐慢点,或者蓆子质量出问题被打回来,咱可就周转不开了。这可比补鞋投入大,补鞋无非是点胶水线头,本小。”玉梅提出了核心问题。
“我是这么想的,收蓆子又不需要直接点现钱,得等到货验下了才给钱,德印家不就这么干的。本钱主要是棉线和竹板。不过,两百多块启动,应该也能撑一阵。再一个,”他眼睛亮了一下,“能不能跟大姐说说,厂里能不能给咱这样的新代收点支持,好比能不能先赊给咱点棉线竹板。她现在是主任,说话应该管点用。”
“这是个办法。”玉梅也觉得可行,“等大姐那边给了信,我就先在家张罗,你该去赶集还是赶集。”
“成!”国平下了决心。
“对了,王家胜那,咱咋办?”
“啥咋办?”国平一愣。
“他收蓆子,咱也收,会不会有竞爭?都是乡里乡亲的,別因为这个闹起来了。真要是和他爭起来,咱爭不过人家。”玉梅有点担心。
“大姐不是说了么,允许跨乡送货。咱收了蓆子,往阳平送,他王家胜往越前送,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还能因为这闹起来?”
“再说了,闹起来又能咋滴,我凭自己的本事收蓆子,还能怕他不成!”国平捋了把袖子,咬牙说到。
玉梅看到国平的样子,拉了一把,说到:“你急啥,又不是让你去打架。”
“我没说打架,我是想都是做买卖,有竞爭很正常。咱在集上补鞋,和那几个不也有爭买卖的,可最后不还是看谁的手艺好么。”国平倒是很看得开。
“你有主意就好,我想到了说说。”
国平握住玉梅的手,“你放心,我瞅准了这生意,保准能干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国平、玉梅照旧赶集出摊,耐心地等待著大姐丽华的消息。
可过了三四天的功夫,丽华那边还是没传过信来。
晚上吃饭的功夫,国平有点著急了,“都好几天了,大姐那咋还没信传来,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这事又不是她能定的,最后成不成还得看那个赵厂长同不同意,咱光著急白搭。”
“明天是阳平集了,要不咱去问问大姐?”
玉梅看出了国平的急切,她也有点著急,“行,明天咱一块去找找大姐。”
阳平集的规模,算是中等。这天
国平和玉梅依旧照例出摊,可心里都惦记下午去厂里的事。
下午两点多,赶集的人已经稀稀拉拉。
玉梅买了十个水煎包,皮薄馅足,底面焦黄,俩人就著白开水吃饱了。
然后开始收拾摊子,把补鞋机、工具装进木箱,绑上自行车。
“老徐,今天收摊这么早。”旁边的郭师傅问国平。
“嗯,家里有点事,就早点撤摊子了,你们继续忙。”国平嘴里应著,手上丝毫没有停下动作。
都收拾妥当了,两人朝著位於阳平村东北角的乡工艺品厂赶去。
和八九十年代的乡镇集体厂子差不多,阳平乡工艺品厂
厂子不大,就是两排红砖瓦房,前面一排是办公室,后面一排当仓库,带著个大院子,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阳平乡工艺品厂”。
院子里堆著一跺跺码好的苇席,整整齐齐、板板正正的。
门口有个看门的老头,国平凑上前去,问到:“叔,我是丽华主任的弟弟,今天来找她有点事。”
老头听到他们找丽华,打量了几眼,看了看国平那沾著鞋油和尘土的工装,指了指:“吶,西边数第三个门,掛著『质检科』牌子的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