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女婿文山嗓门最大,人没进屋,声音就传了进来:“嚯,这么香,鸡快燉熟了!”
他一脚跨进门,先跟老丈人、丈母娘打了招呼,看见正忙活的国平,立刻笑著打趣:“国平,今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来得最早,还亲自掌勺,你这是发財了啊。”
大女婿孙明海跟著进来,他知道国平靠著补鞋手艺,日子比以前鬆缓了不少,笑著接话:“我看也是,国平这气色,跟往常大不一样。”
国平被说得不好意思,笑了笑:“俩哥,你们就別笑话我了。早点来帮帮忙,应该的。发財谈不上,就是手头鬆快了点。”
“鬆缓点好,鬆缓点好。”文山哈哈笑著,擼起袖子,“別光自个忙活了,鱼交给我,我也露一手。”
孙明海也洗了手,帮忙摆桌子、拿碗筷。三个连襟说说笑笑,不多时候把两桌丰盛的酒菜张罗齐了。
正式开席,堂屋里充满了欢腾的气氛。男人们这桌,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文山在乡农机站工作,问道:“国平,你那补鞋生意不错,有次集上我看你那摊子围满了人,想著跟你搭句话,见你怪忙的,就没打扰你。”
“瞧你说的,哥,再忙也有说话的功夫。你再去那,好歹和我说声。別的我不会,给你补补鞋总行吧?”国平难得也放开了。
“行,下次我把家里的鞋打个包,都送你那去。”文山顺杆往上爬。
“你这是嫌他不够忙啊。我都是鞋穿破了直接扔,才不给国平添麻烦。”孙明海边说边闹。
“要都你这样,国平哥的买卖也就黄了。”洪军喝了几杯酒,在姐夫们面前也放开了。
对姐夫和洪军的话,国平知道他们都是盼著自己的日子能好起来,也没在意说什么。这个时候,他一直在估摸著怎么跟大姐丽华提想干代收点的事,所以没敢敞开了喝。
等到姐夫们喝的差不多了,尤其是明海,本来酒量就小,被文山劝了两杯,这会已经斜躺在椅子上睡过去了。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文山脸红得像关公,说话舌头都大了,反覆念叨著“国平有出息,比我们拿这死工资强多了”。
“国平,你不光买卖做得好,酒量也长了不少啊。”二姐秀珍见国平没咋上酒,有点好奇。
“这不是有点事想问问大姐,没敢喝多了。”国平趁著酒劲,终於把话说出来了。
“问我啥事?”丽华有点好奇。
“这样的,姐。我这补鞋摊子,买卖眼见的不行了。原来就俺们五六个人,从秋天开始,现在补鞋的摊子到了十来个,人多了就开始竞爭,连价钱也得跟著降了。我这不寻思著换个买卖干。”国平儘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些。
“姐,国平是看了我们村孙德印的苇帘代收点。人家干了那么多年,赚了不少钱。我俩一合计,琢磨这买卖不孬。你在阳平乡厂上班,这不就想找你问问么。”玉梅跟著国平把话说了出来。
听了妹妹、妹夫的意思,丽华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说道:“你门问得还真是时候。前几天老赵给我们开会,传达了县公司的最新精神,说是什么要放开、搞活,鼓励跨区域收购。”
“啥叫跨区域收购?”国平连忙问道。
“原来本乡只能收本乡的,县里不让串货,但现在放开了。说白了,阳平的可以来越前收,反过来越前的也可以去阳平收。”丽华耐心解释道。
“就是说,我在村里收了帘子,可以直接买到阳平乡厂,而不是必须得送到越前乡厂了?是这个意思吧?”
“就是这么个事。我听老赵的意思,是让我们几个人在周边几个乡赚一赚,挖原来的点也好,发展新的点也罢,扩大下规模。反正这事我们不去抢別人的,別人也会来抢我们的。”
丽华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觉得你还真挺適合干这买卖。你在村里人头熟,又实诚,干这个合適!在家门口就能收,不用天天往外跑。算下来,一个月咋著也得赚个两三百,不比风颳日晒地补鞋强?”
看到大姐主动替自己考虑,国平连忙说道:“那你明儿问问那个赵厂长唄。”
丽华看国平这么急切,知道这是被逼急了,点点头应允,“行,明天我就去问问老赵。有信了和你说。”
实际上,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了城乡,但风向和力度在不同层面、不同地区差异巨大。
像丽华所在的这类乡镇集体企业,还吊在发展黄金时期的尾巴上。
它们依託本地资源,利用相对灵活的政策和廉价的劳动力,生產手工艺品、初级加工品,往往能通过外贸或內销渠道获得不错的效益。
这是当时许多农村家庭除了种地之外重要的收入来源,也是不少能人“先富起来”的途径之一。
相比之下,国平乾的补鞋,是完全的个体经济,虽然政策允许了,但在很多人眼中,还是“单干户”,缺乏组织依靠,风险自担,社会地位也不如“在厂子里上班”听起来体面。
宴席散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丽华和秀珍忙著收拾残局,照顾醉倒的丈夫。国平虽然也有些脚步发飘,但坚持说自己没事。
玉梅不放心,把腾翔抱到后座坐好,自己步行跟著。
果然,出了村子,骑上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晚风一吹,酒劲上涌,国平的车把就开始画龙了。
自行车在土路上歪歪扭扭地走著“s”形。
“你慢点!不行咱推著走!”玉梅在后面担心地喊。
“没事!我稳当著呢!”国平大著舌头回答,努力想控住车把。
腾翔却觉得这左摇右晃格外好玩,在后面咯咯直笑:“爸,再快点儿!像坐船!”
正说著,前面路上横著一条浇地挖的、不算太深的水沟。
平时清醒时,轻轻一提车把就能过去。
可今天国平眼神发花,等到跟前才看见,心里一慌,手下意识一拧车把,想绕过去,结果前轮一歪,整个车子“哐当”一声,不偏不倚,直接衝进了沟里!
“哎哟!”国平连人带车摔在沟底的软泥里,幸好沟不深,又是泥地,没摔伤。
腾翔被玉梅及时拉住,只是嚇了一跳。
玉梅赶紧跳下沟,又气又急又好笑:“你看你,我说什么来著,让你別骑別骑!”
最后,国平是被玉梅半扶半拽地拉出了水沟,自行车也扛了上来。
一家三口,男人一身泥,女人好气又好笑,孩子乐不可支,就这样推著沾满泥巴的自行车,在夕阳的余暉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方台”上的家走去。
傍晚点灯,一家三口回到了那三间虽然简陋却无比踏实的家。
国平只觉得头重脚轻,脚下像踩了棉花,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屋。就那么和衣往床上一倒,几乎是脑袋挨著枕头的同时,呼嚕声就起来了。
腾翔也困了,但还是强撑著爬到床上,伸出小手捏住国平的鼻子。
鼾声暂停了一瞬,但国平只是不耐烦地皱皱眉,別过脸,鼾声又接上了,甚至更响了些。
腾翔觉得有趣,又去揪国平的耳朵。
玉梅进屋看到这一幕,拍了下腾翔的小屁股:“一边玩去!別闹你爸,让他好好睡一觉。”
玉梅给国平盖了条薄被,她知道丈夫今天是真高兴,也是真累坏了。
她拉了下开关,把关了。来到外屋,拿起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一针一线地继续起来。
这是给腾翔做的新棉鞋,马上过年了。
屋里很静,只有国平沉沉的鼾声、玉梅抽拉麻线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构成了一幅疲惫却安寧的夜晚图景。
国平这一觉,直睡到晚上八点多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