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玉梅做衣服,国平练补鞋,两人忙得热火朝天。
练了几天,国平把机器使顺手了,便准备赶集。
玉梅劝他再等等,可国平觉得,补鞋这门手艺靠的是熟能生巧,自己在家练碰到的疑难杂症总归是少。
他把自己的想法和玉梅一说,玉梅觉得也是这个理。
於是,等到了阳平集,国平便踏上了自己的首个出摊日子。
早晨的天空还是墨蓝色,星星还没有全隱去,国平、玉梅窸窸窣窣起床了,腾翔昨天晚上就送到老村父母那了。
集市上那些固定的、人流好的摊位,去晚了就占不到了。
在国平眼里,这第一次出摊不容闪失。
院子里,那台的补鞋机和那个大网兜,已经绑在了车后座上。
“走吧。”玉梅也收拾好了她的缝纫傢伙事,轻声说道。
两人很快踏上了前往阳平村的土路。
那个时候的农村大集,固定在每个乡镇的驻地村,而且临近的几个集市开集的时间也会相互错开。
毕竟农村市场就这么大,阳平乡的集是逢初三、初八开,越前乡的集就逢初五、初十。
到了阳平,天色刚泛起鱼肚白,集市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更早的菜贩子在卸货,扁担和箩筐碰撞发出零星的响声。
衣服摊和补鞋谈不在一块,国平、玉梅分头行动。
玉梅轻车熟路地走向她常占的、靠近布匹摊位的那一小块地方。
国平则推著车子,有些迟疑地走向集市角落那片补鞋摊聚集的区域。
这会还挺冷清,只有一两个补鞋师傅在慢悠悠地支著摊子。
国平学著他们的样子,把自行车后座的木箱卸下来,又把玉梅找出来的那块旧帆布铺在地上。
然后从木箱里拿出补鞋机装好了,又把锥子、线锤、胶水、皮料等工具摆在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搓了搓手,坐在小马扎上,静静地等著开工。
天色渐亮,补鞋师傅们陆陆续续到了。
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皮肤粗糙、穿著朴素,他们看到国平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却没有明显的排挤。
国平心想,这里时候不能露怯,冲他们点点头。
一个离他近的四十来岁师傅,一边支著摊子,一边搭话,“小青年,刚来的?以前没见你出摊啊。”
国平站起身,有些侷促,“嗯,哥,今天头一回。刚置办上傢伙事。”
“看著有点面生,你哪个庄的,叫啥啊?”另一个戴著解放帽的师傅也凑过来。
“我是越前小王的,王国平。”国平老实回答。
“哦,小王的,我知道。”老师傅点点头,“咋想著干这个了?这活儿又脏又累,挣不了几个大钱。”
“没办法,欠了一腚饥荒,”国平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光靠那几亩地,还不了债。我寻思这个行当门槛低、本钱小,就想试试...”
几位师傅相互看了一眼,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那老师傅说:“小青年实诚。不过这个行当,也就挣个养家餬口的辛苦钱,指望发大財不大可能。”
这时候,一位刚来的年轻点的师傅,似乎对国平有印象。
“我记得你,上次越前集上,是不是你领著你娃看了我们一天?”
“嗯,就是我,当时就是看看这买卖行不行。”国平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哈哈,那天我就和他们说,咱这队伍得扩大,他们几个还不信。”那师傅笑著说道。
“这买卖,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差不了多少事。”戴解放帽的师傅跟了句。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现在穿皮鞋的人多了,你来了正好帮我们分摊下,有钱大家一块挣。”
国平想著有竞爭,可听他们这么一说,就知道大家是各凭自己手艺吃饭,没那么多弯弯绕。
国平点点头:“眼下也找不到別的门路,先干著吧,走一步看一步。”
大伙们见国平实诚,也都不再说什么,各自回到摊位上,迎接一天的忙碌。
日上三竿,人流慢慢增多,大集上吆喝的、还价的、自行车的铃声响成一片。
补鞋摊子这边也不例外,开始上人了。
鞋的毛病五花八门,开胶的、掉跟的、断线的,有直接穿在脚上的,有放在布兜里提来的,千奇百怪,啥也的都有。
每个人的摊子前面,都挤了不少人询问、比价。
国平的第一个顾客,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拿著一只鞋帮快要掉下来的旧解放鞋。
“鞋帮子掉了,能给粘不?”妇女把鞋递过来。
这活国平练过,简单!
他接过鞋,学著那些老手,把鞋拿在手里看了下,扯了扯鞋跟,隨后说:“粘一下就行,一毛钱。”
“那你弄吧。”中年妇女很爽快。
国平用小木片沾了沾胶水,在鞋帮、鞋底那来回涂了几遍,等胶水稍微干了点,用力压紧。
“好了,等胶干透了再穿。”国平把鞋递迴去,接过那一毛钱。
这就开张了,一毛钱赚的轻鬆,国平心里美滋滋。
第二个顾客是鞋后跟加胶皮,国平也轻鬆的应对过去,赚了两毛钱。
可第三个顾客让他尝到了手艺不精的难受滋味。
这是个穿著中山装、像干部的中年男人,拿著一双黑色皮鞋,鞋头开线了。
“把线重新补补,弄结实点。”男人指了指鞋头。
国平知道这活得上补鞋机了,而且皮子硬,不好弄,关键他补鞋机用得还不够熟。
他看了看开裂的地方,硬著头皮说:“这个得上机器了,五毛吧。”
中年男人点点头,在马扎子上坐下来,看著国平修。
国平在补鞋机上穿好尼龙线,开始下针。
这皮鞋底子厚,比解放鞋难对付,针脚走不直,歪歪扭扭,线还老打滑。
中年男人看著国平手生的样子,有点不耐烦,周围等著的人也开始议论。
“这小青年手艺有点生。”
“针脚歪到姥姥家了,能结实不?”
听著这些议论,再加上手上不熟练,一边急一边燥,让国平的脸涨得通红,后背跟著湿了一大片。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著几分护短,“哎,他以前补的挺好的啊,我上次就是找他补得。”
国平抬头一看,是大姐丽华!
她不知啥时来到摊子前,对著周围那些人大声说著。
丽华的出现,暂时缓解了国平的尷尬,也让一些犹豫的人停下了脚步。
这时候国平也不好多说啥,只能衝著丽华笑了笑,低头继续忙活。
终於,国平勉强把那鞋头给“圆齐活了”,他不好意思地递给了中年男人,说了句:“不好意思啊,让您等久了。”
那中年男人从国平手里接过鞋,看了看,显然是不大满意。
他掏出钱包,只抽出了三毛钱,语气有点冷淡,“你看你给补得,和狗啃似得。算了,就这样吧,手艺还得练。”
更要命的是,经过这一出,周围排队的人散了一大半。
偶尔那么一两个人,也是粘鞋底、换鞋扣的小活儿,赚个一毛两毛的。
补鞋头、上鞋底的大活,没人来找国平了。
国平的摊子冷冷清清,他看著旁边的摊子忙得热火朝天,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日头偏西,集市慢慢散了,大家开始收摊子了。
国平等到了最后,那个戴解放帽的师傅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国平,没事,都这样,开头难。”
“你得把手下功夫练熟了,这活不能著急,別砸了自己牌子。”
国平点点头,“哥,我知道,回去我继续练。”
看著空荡荡的集市,国平收拾自己的东西,把那台没发挥多大作用的补鞋机擦乾净,放回木箱。
数了数今天的收入,粘鞋帮五分,补皮鞋两毛,后来又接了几个粘鞋底的活,总共八毛钱。
这时候,玉梅也收好了缝纫摊,走了过来。
她看到国平蹲在地上闷头收拾,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没多问,帮著把木箱子抬到自行车后座上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