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两人並排骑著车。风有一丝凉意,国平却怎么也轻鬆不起来。
出了阳平村不远,国平忍不住嘟囔起来,充满了怨气。
“这活我干不了!不够丟人的,干坐著看了一天,还不够功夫钱!特娘的,这玩意儿有啥干头?我不稀罕干了!”
他越说越气,发泄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和愤怒。
“那些人说得对,这买卖也就是混个饿不死!指望还债,还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你是不知道我让人家指指点点的,丟死人!”
“你瞎说啥!”玉梅打断了他,“你冷静点!我早跟你说了,不是买卖不行,是你手艺不精!”
“其他摊子前是不是围满了人?”
“是...”
“为啥你的摊子没人?你心里不清楚?
国平被问得哑口无言,梗著脖子呼呼喘粗气。
玉梅继续劝道:“万事开头难。你才摸这鞋机子几天?人家都摸了好几年了。手艺生,人家自然不找你。这能怪这买卖不行?生气有啥用?你哪天把手艺练熟了,补得又快又好,还怕没人找你?”
玉梅的一番话,让国平冷静了下来,他沉默了。
玉梅说得对,不是路不行,是自己走得歪歪扭扭。
手艺不过关,光著急赶集没用,指望能像那几个老师傅一样赚钱?明摆著是异想天开。
想到这里,国平的怨气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死磕到底的决心,他还就真不信自己过不了手艺这关。
到了家,两人把东西卸下来,国平对玉梅说:“我去接腾翔,你先做饭”
国平没直接去父母那,他围著老村转了起来。
他专门盯著路边的垃圾堆、废弃的屋角、沟渠旁边,张了嘴的破胶鞋、鞋底磨穿了的旧皮鞋,只要是鞋他就收进网兜。
就这样,他围著老村转了两大圈,捡了十几双各式各样、破法不一的旧鞋。
最后绕到父母家,接上了腾翔。
等到玉梅看到网兜里那一堆散发异味的破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国平的用意。
吃完饭,国平把那十几双破鞋一股脑儿倒在外屋水泥地上,拿起一双开始练习,玉梅也坐在做起了衣服。
中间除了哄睡腾翔,两口子一个做衣服、一个练补鞋,直到摆钟鐺鐺响了两下,国平才拉著玉梅睡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玉梅赶集张罗缝纫摊子,国平猫在家里苦练技术。
他彻底钻进了那堆充满了霉味和汗渍的破鞋里。
鞋帮开裂的、鞋底磨穿的、鞋头张嘴的、需要贴前后掌的、拉链坏掉的……他一类类的分好,然后再一只一只修补。
补鞋机“嘎达嘎达”声响,从一开始断断续续,逐渐变得流畅起来。
修完一只鞋,国平就让玉梅看,玉梅也提出自己的意见。
在能够熟练地完成缝合后,国平开始琢磨咋让补丁牢固美观。
这可是纯靠手艺的活了,在研究了两天无果后,国平趁著一个集日,专门买了两盒烟,凑到那位老师傅摊前,一边敬烟,一边虚心请教。
老师傅看他真心想学,指点了他几句关键的门道。
国平学会了根据皮鞋、布鞋、胶鞋不同的材质,来调整下针的力度和角度。
过了大半个月,国平感觉自己手上功夫完全不一样了。
这天玉梅赶集回来,国平递给她那双鞋,“你看看这双,我补的咋样?”
玉梅接过鞋子,里里外外看了遍,针脚匀称,补丁服帖。
“嗯,还真不错!这针脚,这补丁,比以前强多了!”
“那后天去赶集?”国平有点激动。
“赶集也行,”玉梅放下鞋,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更稳妥的建议,“那就別再去阳平集了。上次弄那么一出,估计还有人认出你。换个地方,去东旺集吧。那边离得稍远点,集小,生面孔也多,別人家再把你认出来,影响了买卖。”
国平觉得在理,点了点头,“好!就听你的,去东旺集!”
两天后,东旺集到了。
国平和上次一样,天不亮就起身,检查好所有工具,绑好木箱,和玉梅一起踏上了通往东旺的路。
到了集上,他依旧找了个不错的位置,铺开摊子,摆好工具。
几位补鞋师傅陆续上摊,还是那戴解放帽的师傅,看到国平,问道:“国平,你咋好几个集不来了?”
“別说了,上次在阳平集丟人,没好意思。这不在家里练了这阵子,今天才来。”
“我们前天还说起你来,以为不来了呢。”
“得,来了就好好干,都是捡钱的活。”姓周的那位老师傅打趣道。
大家都哈哈一笑,忙活著支起自己的摊子。
隨著太阳升高,整个大集也活了起来,补鞋摊前开始聚集的顾客。
考验的时刻到了。
国平接的第一个活,给一双磨偏了后跟的男士皮鞋钉后掌。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著练了无数遍的步骤。
他量好尺寸,从一大块黑色橡胶轮胎皮上切下合適的一块,然后用锤子和鞋钉,叮叮噹噹,稳而准地將橡胶掌钉在了鞋跟上,最后还用銼刀將边缘打磨光滑。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虽然比旁边的师傅慢一点,但质量无可挑剔。
那顾客拿起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爽快地付了钱。
有了开门红,国平信心大增。
接下来,粘鞋帮、补鞋面、贴皮子、换拉链...各种活排著队来,国平也沉心静气,手上有条不紊地忙活著。
当然,国平比起老师傅,显得有些生疏。
不过大多数顾客不会苛求细节。
毕竟,对於庄户人家来说,结实、耐用、价格不贵才是最重要的,找谁补不是补呢?
整个大半天,除了中午啃馒头那会儿,摊子前基本上没断过人。
下午四点多,集市上人流稀疏下来。
国平收拾著摊子,和几个补鞋师傅搭著话。
这个说,“国平,你今天买卖不错,没断过人。”
那个说,“我看你手艺可以了,尤其是那圆头补得,没毛病。”
国平知道这是对自己的肯定,他很谦虚,“哪啊,哥,我这才刚开始,技术还得开始练...”
收拾好了,国平推著自行车,朝玉梅的缝纫摊走去。
玉梅正在给个二十来岁、穿著“的確良”衬衫的姑娘量体裁衣,软尺在她颈间、肩头、腰间灵活移动。
见到国平走过来,她嘴角扬了一下,但手上没停,只是说了声:“等我量完这个。”
玉梅看了国平掩藏不住的笑意,那是一种带著疲惫的、舒心的笑,与上次收摊时的沮丧判若两人。
她知道,这次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