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玉梅量完尺寸,价钱也谈明白,把那姑娘送走,国平便凑了上去,帮著收拾摊子。
玉梅一边把软尺、划粉往包里划拉,一边笑著问国平。
“今儿咋样,瞧你这高兴劲,应该是不孬。”
“不能说发大財,起码是立住了。”国平轻笑道,“这大半天基本上没停下,一直接活。”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反正没和上次一样,被人家挑出多大的毛病。”
听到国平这么说,玉梅放下心来。
回家路上,国平明显话多了,讲著听来的新鲜事。
“李庄村那老王家,承包了村里的鱼塘,听说今年鱼长得特別好,赚了不少钱呢,比种地强多了。”
“还有西庙李的,两家因为宅基地的事儿吵翻了,吵著吵著就打起来了,最后连派出所的人都来了,一人一棍子都老实了。”
“还有个从南边来的小贩,说广东那边到处高楼大厦,马路宽得能並排走好几辆汽车,听得人心里直痒痒。”
...
玉梅知道国平心里高兴,她偶尔插一两句,顺著话茬往下说。
“我听著人家说这些,感觉自己也涨了不少见识,原来外面还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国平总结道。
等国平说得差不多了,玉梅装作隨口一提的样子,问出了最想问的那句话。
“今天这一个集,挣了多少钱,大概有个数不?”
国平咧嘴笑了,带著点小得意,“没来得及数,人家给了我,我就塞到包里。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哪有那功夫去数。”
国平放慢下车速,等到和玉梅並行了,喊道:“肯定比在酒厂干临时工,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哈哈哈!”
说完,又快速地瞪了下车子,拉开玉梅一大截,嘴里还唱起来歌。
玉梅在后面忍不住喊道:“你慢点,別摔了!”
国平一手扶著车把,另一只手冲玉梅扬了扬,“我知道!”
两人到了家,把东西卸了下来,顾不上去接腾翔了。
国平拿著包进了里屋,往床上一倒,哗啦一声。
零钱铺满了床,多数是一分、二分、五分的钢鏰,也有一毛、两毛的纸幣,五毛的就一张,叮叮噹噹地滚了一片。
“快数数!”玉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去,满是期待。
小两口坐在床上,扒拉著那些零钱,数得格外认真,生怕数错一个子儿,来来回回核对了两遍,才敢確定。
“两块,整整两块两毛!”玉梅有点不敢相信,“这才大半天的功夫,这不就见到回头钱了嘛!比我在家踩一天缝纫机挣得都多!”
国平直接在床上站了起来,重重地挥了一下拳头。
“看吧,我就说这买卖可以吧。挣得不比酒厂临时工少!”
“上次从阳平集回来,是谁不稀罕干这活了,还要把机器砸了的?”玉梅眨巴著眼笑话国平。
“我那是急得!”国平这个时候不承认了。
“嗯,是急得。”玉梅笑著说。
“东旺集还算小的,等过些日子轮到史家集、王桥集那几个大集,或者赶上庙会,人多,活也多,到时候挣得肯定比这还多!”国平信心十足。
“行了,去接腾翔吧,这会咱儿子应该等著急了。”
玉梅催促国平赶紧去接孩子。
国平、玉梅的日子,也就在这一天天的赶集中,慢慢找到了新的节奏。
每天起早贪黑,风吹日晒,但每一分钱都是自己亲手挣来的,心里踏实,也是盼头。
国平的补鞋手艺越来越熟练,赶上人多活多的大集,从早忙到天黑,连一口热饭都顾不上吃,刨去买线、买胶水的成本,一天下来,能净赚差不多四五块钱。
一个月差不多能有五十来块,谁能想到这不起眼的补鞋摊子,竟比酒厂的临时工赚的还多。
而且周边几十里,也就那八九个集,这让国平也有了更多空閒时间,他能看著腾翔,让玉梅空出手来专心做衣服。
玉梅的缝纫摊子也经营得有模有样,靠著一手好手艺,做出来的衣裳合身又好看,再加上她为人实在,不偷工减料,慢慢就有了好口碑,一个大集下来,也能稳稳噹噹地赚个四五块钱。
夫妻俩守著两个小摊子,一个叮叮噹噹修鞋底、缝鞋面,另一个收布料、做衣服。
活儿不起眼,赚的也都是几分几毛的辛苦钱。
就是这两笔不多的收入,让国平被债务压得抬不起头的日子,透出了亮光。
集市就像个小江湖,人多事杂,规矩也多,偶尔闹点小摩擦,心里难免不痛快。
最常见的就是乡里税务所的人,一到赶集天,背著小包挨个摊位收管理费,一个摊子两毛钱。
为了省下这两毛钱,国平起初试著跟人家“打游击”。
看到那几个穿制服的身影开始巡查,他就赶紧把补鞋机收起来,假装要收摊,躲进附近小巷子里。
等税务干部走远了,再悄悄溜回来,重新支起摊子,接著干活。
可这法子一开始管用,后来就不行了。
那个年代的农村大集,横竖就那么两条街,来来去去就那些人。
时间一长,你在哪摆摊、干啥买卖,人家税务干部很快就搞清楚了。
有几次,国平以为躲过去了,谁知道他正忙活的时候,人家又杀了回马枪,他就只能老老实实的交了钱,换回盖著红戳的票据。
后来,国平索性不再躲著了,该交钱交钱,耽误的功夫也够挣那五毛钱了。
除了应付这些管事的,补鞋师傅们为了抢个好位置,也常拌上几句。
虽说大家都集中在一块,可这里面也有位置好坏,挨著路口近的,人来人往生意自然好。
要是去晚了,只能往后靠。
就这么一前一后,说不定人家补鞋的就先到前面那个摊子了,后面的摊子只能等著。
有时国平去得早,抢了个好位子,后面来的老师傅仗著自己待得久,半开玩笑半较真地挤兑他,“国平,这地方我摆了十几年了,你新来的,往旁边挪挪,让我先在这摆。”
国平一开始还会爭几句,说自己也是早来的,凭啥让。
时间长了,他也学机灵了,要么提前把位置占牢,要么就陪笑说软话,找个稍次一点的位置,重新支摊。
他心里清楚,为了一个摊位和人闹得不愉快,不值当的。真要是得罪了人,影响了一天的买卖,不划算。
大家出来摆摊,不都是为了多挣点。
这些小插曲,时不时地让人不舒服,可影响不了大局。
日子,还是在那叮叮噹噹的补鞋声、噠噠噠噠的缝纫声里,在一点点减少的债务里,越来越好。
更让国平想不到的是,他很快將带起了一股流行风,从中狠狠赚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