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內。
姜明盘膝坐於蒲团上,双目紧闭,身上因高温而不断沁出汗水,可很快又被体內真元蒸发,化作一缕缕游散的烟气。
身前,古铜色的丹炉巍然矗立,灼灼的火焰在其中跳跃著,白色的水雾喷涌而出,染得少年一身丹火香。
姜明隨手一挥,捏散一只迎面撞来的白鹤,心忖道:
『如此还是太惹眼了,日后若是被人观瞻,却是不好解释。』
隨著他念头升起,那满屋的仙鹤、祥云、蛟龙都如同按下了暂停,同时一滯的剎那,沉沉落向地面,崩解成朦朦朧朧的辉光,如萤如灯,须臾消散。
姜明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不久后,三色光团诞出,也未绕室三匝,而是逕自落入姜明手心。
姜明捏碎光团,露出瞭然之色。
“果然跟我猜测的一样。”
“无论我是否对资材进行处理,都不会影响成丹的结果。”
这一炉仍旧成丹五枚,且无论是品质还是数目,都与先前无分毫差別。
“这倒省了很多事。”
须知,炼丹不仅是精细活,亦是个体力活。
炼丹前要处置灵材,剪去无用部位,並以玉磨玉臼充分研磨捣碎。
炼丹过程中,要时时刻刻留意著火候变化。
成丹后,还要洒扫丹炉。
最后,更要花费数天时间,恢復亏空真元。
因而在这方世界中,高境界的炼丹师是极为稀有的,无一不是天赋卓绝之辈,才能兼顾炼丹和修行。
对目前的姜明来说,可谓炼丹三时辰,回气三整天,但他仍旧乐此不疲。
无他,倘若让他花费三天时间吐纳打坐,哪怕服用了聚气丹,也是决计锤炼不出三缕清炁的。
『要是我也能驱使灵將就好了。』
姜明站起身来,將上半身探入丹炉內,掏出积灰的同时,思绪漫无目的地发散。
趁著閒暇,他又尝试炼製了明心散等丹药,发现產出的蓝色光团皆是三缕,並无差別。
而综合灵气耗费、成丹时间、成本等因素,还是炼製聚气丹最为合適。
少年就这样一头扎进丹道中,颇有些不知山中岁月的感觉,直到第七日,一道轻微叩门声响起。
“是谁?”
“此处可是姜明姜道友的住处?”
一道粗獷声音响起,颇为陌生,听起来是位男修。
姜明挑了挑眉,却没急著开门:“有什么事么?”
那声音道:“也没其他事,只是想与道友交个朋友。”
“朋友?”
姜明振了振袖子,解开禁制,看到外面立著位灰袍修士,圆圆的脸上生满络腮鬍,看到少年,立马绽出笑来,拱手道:
“姜明道友好。”
顿了顿,又抽了抽鼻子,补了一句:“道友,好香。”
一番交谈后,姜明发现对方的確是来交朋友的,只不过,根据对方的说法,这个朋友有点特殊,乃是“连襟兄弟”。
这是蜀地的一种特殊关係,常见於男性之间,两人结为连襟后,不仅要食同榻、寢同眠,还要在修行路上互通有无、相互照拂。
姜明果断拒绝。
不过,让姜明意外的是,许是丹火气实在难以遮掩,接下来的几天,竟接连有人寻上门来。
第二位找上门来的,是一位样貌平平,但身段尚佳的女修。
开口便询问姜明是否需要道侣。
而对方所提条件,则是由姜明承担她修行路上的丹药开销。
“既是道侣,当相濡以沫,请问你能为我提供什么呢?”姜明挠了挠头,满脸疑惑。
“哼,不识趣。”女修冷哼一声,並不回他,转身离去了。
第三位找上门的,是一位书卷气十足的青年,自称上山前乃是陈国的王侯弟子,如今捨去尘缘,一心向道。
对方所询问的,是姜明是否愿意加入他们刚组织的结社,其名曰“故渠社”。
正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对於这件事,姜明倒是表现出了几分兴趣。
花费一上午时间,姜明跟著那青年来到一处私密山洞,发现集会规模倒是不小,男女老少都有,只不过清一色都是杂役身份。
姜明对杂役没什么偏见,毕竟他自己也是杂役,反而还升起些同病相怜之感。
但凡天赋好些或有家族在身后支撑,在入门时便被选入了各峰,哪还用得著在此摸爬滚打。
只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群人有了醉意后,竟七嘴八舌讲起生平过往,不是自幼家中穷困,便是自小被同伴看轻,对著那些世家弟子凭空痛骂一番,最后三五成群抱头痛哭,立下些不问大道死不瞑目的毒誓,这活动便算结束了。
本以为能交换些资粮,最差也能打探些消息,却没想到是这番光景。
唯一受益的,便是那组织集会的青年,每人每年都要向他缴纳一块灵石的会费。
姜明感到有些失望,再未参加过此类集会。
但经歷了这些,也让他愈发通透起来。
鹤鸣山自是仙家胜地,谁人能不嚮往,谁又不想登仙得道,长生久视。
可人心中的慾念和山头,一样不少。
每个人都在有意无意间,评估著自己和他人的价值,只为在那大道路上更进一步。
故而,有一个又一个圈子形成。
看来这仙人仙人,也要人而后仙,假而后真。
但让姜明有些意外的,是第四位到来的访客。
竟是薛十三娘。
这位娘子立在门口,內衬一件海棠红抹胸襦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云鬢半挽,只斜斜插了根筷子,那双细长眸子此时半睁半闔,一副慵慵懒懒的模样,顿时引来了周遭许多道目光。
姜明如今最怕的,莫过於引人瞩目,连忙解开禁制,將她请进洞府。
今日这位娘子却不是空著手,而是端著一支玉制烟杆,尾端作狸奴抱尾之形,她也不急著开口,反而送到唇边浅浅咂了一口,迎著姜明吐出一道青烟。
“咳咳咳。”
姜明被熏得咳嗽起来。
他突然感觉,面前这位的神態气魄,尤其是覷眼瞧人的模样,倒是像只大號的小橘子了。
心中思绪起伏,口中却道:
“不知掌柜的亲自登门,可是有什么事?”
十三娘將菸嘴若即若离悬在嘴边,笑道:
“我家如今寄售著你炼製的丹药,总得摸清你的跟脚不是,万一你是什么魔教臥底,我岂不是也要跟著遭殃?”
“掌柜的说笑了…”姜明陪了个笑,將十三娘引至桌前坐定,奉了茶水,但那娘子只啜饮了一口,便蹙眉道:
“你这茶水也忒寻常…下次你来我店中做客时,让你尝尝真正的灵茶。”
“灵茶…”姜明心中一动,前些天他才初尝灵米,至於什么灵茶,那更是从未见过。
还未接上话,便听十三娘又是一声轻笑,以玉制烟杆遥指那丹炉,继道:
“炼丹这活计,烧的是灵石,耗的是心神,亏的是气机…”
姜明深以为然,頷首附和,“掌柜的所言甚是,我每每炼丹只需几个时辰,但却要花费两三天光景用来调息,恢復亏空真元。”
“呵呵…”十三娘掩口轻笑,那双晶亮亮的眸子忽地睁大,直勾勾落在姜明脸上,话锋一转:
“道友一身丹火气浓郁无比,可见近日的確忙於炼丹,但修为却有明显增长…正所谓一心不二用…”
言及此处,她双眼忽地眯成细缝,眉眼弯弯,看起来更像猫了:
“道友,你也不想自己身负机缘的事,被无关的人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