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极为突然,如晴天霹雳,反叫姜明一时有些语塞。
好半天,他才收敛神色,低声开口道:
“这么明显的么?”
听到这话,反倒叫十三娘笑起来,螓首轻摇:
“那倒不是。”
顿了顿,又解释道:
“只因我家修行的功法有些特殊,对气机变化极为敏锐,故而能够有所察知…”
“哦…”姜明露出恍然神色,暗自在心中舒了口气。
十三娘也没在这话题上深入,唇角微勾:
“道友身负什么机缘,甚至是哪位高人转世,我不会过问,適才不过是閒来一嘴,故相戏尔。”
就如姜明先前所想,在这鹤鸣山內,身负机缘,本就不是什么太过稀罕的事。
仅仅是在《鹤鸣方志》中有记载的,就不下百余件。
诸如什么掉下悬崖遇到仙人、救下的蛇妖前来报恩、坠入山洞捡到功法、自一具枯骨上捡到绝世功法…种种记载如数不胜数,颇有些难辨真偽的意思。
这也致使偶有些天赋欠佳的弟子,主动行起坠崖投湖之事来。
姜明思绪有些发散,便听那娘子又道:
“只是你如今身份低微,山门虽大,却也鱼龙混杂,还是遮掩一下为妙。以后道友身上的种种不寻常,尽可以算在我身上,如何?”
“嗯?”
姜明心念微动,但对对方提出的这个条件,倒是颇为意动。
先前他向韩礼展现的只是丹道天赋。
但数月时间內修为暴涨,哪怕面对无比熟悉的韩礼,也总归是要有个缘由的。
於是回应道: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但掌柜的恐怕也有求於我吧?”
“你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十三娘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猫儿似的眸子里闪出幽光,开门见山道:“我也不叫你做什么违背良心的事,只要你拼尽全力,他日拜入丹火峰上,如何?”
“就这样?”姜明有些意外。
拜入丹火峰,本就是他的目標。
十三娘道:“待你入了峰上,丹道有所成就,为我炼製一枚丹药即可。”
加上先前的谈话中,对方已透露过,父亲是炼气巔峰修士的事实。
莫非对方叫自己炼製的,便是衝击筑基必备的筑基丹?姜明暗暗有了猜测。
既然对方如此下本,又有充分的动机,姜明也不好再推脱,於是痛快將此事应下。
本以为至此交易便算完成了。
却不承想,十三娘玉指翻动,又在胸前勾出一抹流光,落在桌上,变成一卷浅青道册,上边六个金灿灿的大字闪动:
“《拘灵遣將要诀》。”
那日姜明著实对那个法门眼热不已。
但他也深知法不可轻传,因而也只是想想罢了。
道册当面,姜明看得喉咙发涩,灌了一大口茶水才出声道:“掌柜的这是何意?”
“既有其名,当有其实。”十三娘笑了笑,眉眼弯成了月牙,烟杆直指姜明胸口。
“方才那是生意。”
“这个,是私人关係。”
“那…”姜明愣了愣,伸出右手,將手指在道册上一一按下,心头激盪无以復加。
除去基础功法外,这可是他穿越以来获取的第一册真正的法诀!
“不过嘛…”十三娘抬眉嘆了口气,道:
“我爹的確叮嘱过我,这是家传法门,不可轻易外传,况且你修为尚浅难免引人覬覦,因而上边只有半卷,乃是拘灵之法。”
这本就是意外之喜,姜明也不贪心,闻言正了正神色,拱手道:“多谢道友,这便足够了。”
“没其他事,我就告辞了。”十三娘咯咯一笑,缓缓站起身,“你且好生修行,下次你来丹阁做客,请你喝真正的灵茶。”
姜明一路將十三娘送到了长治峰下,这才迫不及待返回洞府,抄起那本《拘灵遣將要诀》,盘膝而坐,求知若渴地翻看起来。
那日在丹阁中所见,仅仅一名灵將,就將捣药、生火、炼丹等诸多繁琐流程包圆,倘若自个也能驱使灵仆,那么他姜明也能腾出功夫研阅道书、修习术法,不必整日枯坐在丹炉前。
他心头火热,深吸一口气,翻开道册第一页,將一行行晦涩文字迅速收入眼眶。
原来,所谓拘灵,並不是驾驭生魂、驱役亡者,而是与天地间的有灵之物缔结契约,甚至化敌为友、化野为驯,约束其为自己所用。
此术共分三等,一等更比一等难,但灵的品阶也更高。
第一等拘灵,便是与各种洪荒异种结契,此类灵兽天生地养,体內流淌著大妖血脉,灵智极高,战力更是堪比同阶修士,倘若能拘得一尊,自当是修行路上的强大臂助。
只是如今人族大兴,占据多数洞天福地,各种灵兽不仅隱匿难寻,且大多性情乖戾、难以捉摸。
书中就举了个例子,说世上有一种名为“纳宝金背”的灵猫,可以吸纳游散於天地间的“瑞炁”,令家主运势通达、財运亨通。
只是此猫不能以寻常法子捕捉,而要备下盐巴、鱼乾、青团三样“聘猫”之礼,等待对方自行来投,若是不被它瞧上,如何用强也是徒劳。
第二等拘灵,则是勾连灵火、灵水、灵土等先天五行灵物。这类灵物虽无血肉之躯,却自有性灵在身,甚至能吞吐天地精华,自行壮大力量。
倘若能拘得一道灵火,便可用其助燃丹炉、淬炼法器,从此不用再以火绒草引火。
第三等拘灵,也是最常见的,便是以寻常草木、金石、禽兽为对象。这类对象普遍没有灵智,拘之不难,用途也有限。
灵植可看守洞府、缠绕入侵之敌,灵鼠能钻地寻脉、探查矿石,灵禽可远遁传讯、一日千里,等等…
但不论哪种,拘役之后,都需修士以神识相连,故而十三娘才建议姜明炼气后再行尝试。
合上书册,姜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感觉洞府中的一草一木似乎都已不同。
他走到一株绿葱葱的小草前,蹲下身来,伸出一根手指拨弄起来。
不知怎地,就如同那日逗弄小橘子一般,莫名有些心血来潮的感觉。
“玄机在握,灵枢为引,拘尔性灵,与我同契,敕——”
咒语出口的剎那,姜明便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轻飘飘的,脚下骤然一空。
仿佛他已然变成一团无根无萍的云气。
他摸了摸身体,却只能摸到一团虚无。
他跺了跺脚,却只能听到一阵沙沙。
他抬眼去看,眼前的石壁壁立万仞,比所有见过的山岳都要更加巍峨耸峙。
他用鼻子去闻,露水的香甜、草木的清香、泥土的腥气,却一一能分辨明晰。
『我这是…在哪…』
『哦,对,我刚才还在…不对,我怎么变成草了?』
姜明一个恍惚,赫然发现自己已变成一株攀附在石壁上的草木,叶片狭长,叶脉如线,散出淡淡清香,他口不能言,足不能行,置身於天地这座巨大的花圃中,仿佛隨时要与万物融为一体。
更令人心惊的是,就在他身前不远处,一根擎天巨柱般的白色巨柱,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压降下来,投下一抹浓重如黑夜的阴影。
姜明猛地一个激灵,眼前画面震颤不已,连带著这惊悚一幕似镜花水月般消散,神魂如潮水般退回躯壳。
足足过去好几个呼吸,姜明才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仍旧蹲在那株小草前,甚至一根手指还搭在叶片上,后背却已是冷汗津津,整个人如同在水里泡了一遭。
『哪怕是一草一木,也不容小覷啊…』姜明暗暗心悸,有些庆幸自己及时抽身。
惊魂未定之余,却忍不住翻来覆去咀嚼起这一遭瑰丽离奇的体验。
“难怪《道书》有云,万物並生,天地唯一。”姜明低头打量那株小草,目光却已截然不同,“人都云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如今方才明白,朝菌虽不知晦朔,却知朝露与晨光,蟪蛄不知春秋,却知夏风与蝉鸣。一草一木,各安其道,也都有各自的修行,不可小覷。”
茫茫中好似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他心头升起一阵醍醐灌顶般的明悟,身形一掠便坐回蒲团之上,喃喃自语:
“自今日起,闭关!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