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光微斜,旭日初升,自群峰之间探出头来,好似破土而出的新芽。
满室的馥郁丹香將姜明从入定中唤醒,他徐徐撑开眼帘,瞳孔中湛青色的神华愈发盛大,灿若晨星,在一片昏暗中格外醒目。
他十分熟稔地抬手一摄,这一次却是率先戳破了那枚蓝色光团。
“一百零六…”
“一百零七…”
“一百零八…”
三缕气息爭先恐后钻入丹田,一种极为清明的感觉席捲全身,姜明不敢怠慢,双手掐诀,默默运转起《景元引气诀》,梳理起体內胡乱游窜的灵气来。
“阴阳和合,一降一升,道至先天,是为一炁…”
这句记载在卷首的导引语,可以说是整篇引气诀的精华所在。
曾经,姜明一直对这句话一知半解,只是听讲经的师长提及,所谓引气,便是模擬宇宙初辟、万物洪荒时的景象,以人体自身为烘炉,采摄锤炼一百零八缕清炁,凝聚出那道万物始发前的原始之炁,以应那道生於一之意境。
但此时此刻,姜明终於有了更深体悟。
那一百零八缕气机,原本如游鱼般在经脉中穿梭。
可隨著姜明运转功法,它们似是有所感应,先是齐齐一滯,隨后,自四面八方向著丹田奔涌而来,如百川归海,又如群星朝斗。
它们匯成一团,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光,在丹田中翻涌、激盪、碰撞。
但这些气机並不算顺从,如同一匹匹桀驁不驯的野马。
姜明知晓,这就是引气境最紧要的关口了。
成,则气海初劈,踏入炼气。
败,则气机溃散,数月难以恢復。
“给我合!”
少年在心中默念一声,神识骤然收紧。
那片白色的光愈发盛大,却渐渐有了收拢趋势,大小骤缩的同时,愈发通明。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內传来一阵沉闷轰鸣,如春雷乍响、地脉初开。
那一百零八缕气机,在经歷了无数次碰撞和磨合后,终於彻底化作一炁。
那一炁白莹莹、雾蒙蒙,虽只有拳头大小,落下时却化作茫茫一片,在丹田中缓缓流转,好似一片初辟的星云。
“成了?”
姜明心头一喜。
但接下来的发展却不如他所想。
那团白茫茫的星云虽已形成,然则並不安生。
它只在丹田內旋转片刻,便毫无徵兆地震颤起来,继而如火山喷发般炸开。
仿佛鯨落万物生,陡然化作无数道细流,逆著来路,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
一瞬间,姜明忍不住闷哼出声,只觉丹田要炸裂开来,剧痛不已,仿佛有什么物什要破体而出。
额角青筋抽动,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
走火入魔?!
不对,不是走火入魔!姜明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气机並未溃散,只是暂时脱离他的掌控,沿著经络横衝直撞,向著上下左右而去。
但所过之处,经络窍穴中的沉疴杂质,也如风捲残云,被一併洗刷冲走。
此时儼然已至关键时刻,更没有回头可能,姜明两辈子大脑都没转得这般快过,种种念头只如流水飞花,风一般闪过——
根据《道书》记载,引气境古称“胎息”,“入胎息者,耳聪、目明、体健,寒暑不侵,寿一百二十载”,这是修炼界人尽皆知之事,然而在道书不起眼的角落,还有另一段文字:
“百脉胎息。”
相传人体內足有百处经脉窍穴,百脉皆通更是古时修士的入门標准,那时修士引气时,便要导引真元冲刷周身经脉,涤盪沉疴,唤作“洗筋伐髓”,而当今天地灵气降低、洞天隱世,哪怕是鹤鸣山也不再对门內修士做此要求。
而现在姜明所面临的境况,便是过量的清炁回流至经脉之中,冲刷残余丹毒的同时,也带走了附著其间的沉疴杂质。
这感觉並不好受,不仅全身麻痒,好似有无数蚂蚁在爬,丹田处更是如同烈火烹油,隨时要炸將开来。
可姜明自家人知自家事,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何况是周行全身的灵气,这一口气泄了那便是前功尽弃。
因而他只能咬紧牙关,默默苦挨。
不知过了多久,那难受的感觉才徐徐褪去,姜明如释重负地撑开眼帘,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已湿透,皮肤上更是沾满了浓厚如浆的污渍,腥臭刺鼻。
而与那腥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由內而外的舒爽感觉,整个人都好似轻快了不止一筹。
姜明轻轻抚过丹田,心中生出几分明悟:
“这股气机太过澎湃,在经络中周行了一圈又回到丹田,足足损耗了十余缕,这也在能接受的范围…”
“我现在算什么,半步引气大圆满?”
自嘲一番后,少年长身而起,打来桶凉水,將自己上上下下清洗一遍,这才收摄丹药,把这十三娘赠予的玉瓶填得满满当当。
在这將近两月的时间里,姜明仅仅外出两次,將炼成的丹药给十三娘送了过去。
而隨著技艺愈发纯熟,丹药纯度也由【五成三】提升到了【五成五】,虽未质变,但也算有所进益。
姜明粗略一算,距离上次去店的时间,已然又过去了大半个月。
『也该再去店里送货了。』
如此想著,姜明乾脆利落地將那玉瓶收入怀中,打开禁制,大步踏出。
只是这一步,就让他如羽毛般飘出,赫然覆盖了原本两三步的距离,却是叫姜明心头微微一愕。
平心而论,姜明的法力其实並未增长多少,毕竟,收摄气机就如垒砌土石,是个一砖一瓦的过程。
此刻得到增强的,乃是他的体魄。换言之,就是身体確確实实变轻了。
“洗筋伐髓,竟然有如此神效!”
姜明佇立在一片苍翠间,感受著一柱柱金阳透过交错的树杈,在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少年缓缓抬起自己右手,望著那筋骨愈发分明的手掌,屏息凝神,隱约能听见体內血行如潮,冲涤经脉,如大河奔流,轰然有声。
他福至心灵,又从怀里摸出一块丹毒结晶,稍一用力,顷刻化为齏粉,隨风而散。
须知,这东西硬如金铁,换做以前的姜明,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此时此刻,另一个念头,渐渐浮上少年脑海。
自己是否可以先將突破炼气先放一放,继续收摄清炁涤盪经脉,在彻底清除体內丹毒的同时,达到那【百脉胎息】之境呢?
反正,自己目前积攒的道功也没多少,估摸著也换不到太好的功法。
更何况,【百脉胎息】只能在炼气前实现,否则一旦步入炼气,体內经络尽数被特定灵气侵染固化,便再无实现的可能。
资质不佳,那么基础就要打得更牢才是。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就一发不可收拾,甚至让去往坊市的路途也显得短暂,待到那熟悉的连排房舍映入眼帘时,姜明才渐渐抚平心湖波动,发现丹阁已不復当初的门可罗雀,排起了数十人的长队。
他越过人群,在“一炉春”飞扬的布幌下推门而入,抬眼便看到一道熟悉身影,青衫鼓盪,模样清癯,不是韩礼还能是谁。
“誒,韩师兄!”
“呀,姜师弟!”
“听说这家的聚气丹品质绝佳,我还说长治峰怎么又出了一位丹道大才,还在想会不会是你…”
韩礼手里还攥著刚入手的玉瓶,十分自然地与姜明寒暄起来,但只瞧了对方一眼,他脸上的热络神情就被惊愕所取代,不由瞪大了双眸:
“嗯?你已然濒临引气圆满了?!”
与此同时,他体內那苍老声音也在颅內响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那种根骨资质,怎可能如此迅速?”
韩礼自然也觉得此事过于震撼,毕竟这位姜师弟倘若有如此天赋,何苦蹉跎至今,但炼气修士具备灵识,可以察觉修为较低者体內气机,此事是断然做不得假的。
姜明张了张嘴,没想到在此处能遇到熟人,先前也未打好腹稿,只好求助般地望了眼立於一旁的十三娘,出言找补道:
“韩师兄,我近日来多逢这位薛掌柜的照拂,这才在修为上有些许进步…”
十三娘笑了笑,跟著附和:“姜道友丹道造诣不凡,也对小店颇有助益。”
话音方落,韩礼体內那老人便发出一阵桀桀狂笑,夹杂抚掌之音:
“我就说嘛,你这师弟修为怎么增长的这般快!看来是拜入他人石榴裙下了。”
“韩礼啊韩礼,我说你这位师弟有些手段吧,你还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