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裹挟著一片喧腾入耳,姜明和十三娘迅速交换眼神,各有反应。
“这…”
“许是来找茬的,我且出去看看,你在此等候罢。”
“不了…我也出去吧。”
“商贾爭执不过寻常,皆为一利字而已,却是让道友见笑了。”
姜明倒不是想当出头鸟,纯粹是他如今听力大增,於一片吵嚷中,捕捉到了韩礼那熟悉的声线。
心中念头闪动,脚下步子却没停,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屋外,便见门口人头攒动,七八名修士將一名身著青袍、面向刻薄的修士簇在正中,嘈嘈切切。
韩礼则孤零零立在人群对面,神情紧绷,唇齿开合,似在与对方激烈交流。
在韩礼身后,老橘子手持水火棍,怒目而视,小橘子趴在桌案上,嗷呜有声。
见十三娘扭动腰肢盈盈而出,那一道道目光宛如见血的饿狼,齐刷刷摄过来,那青袍男子上前一步,细眼眯成条缝,冷声道:
“你就是掌柜的?在下寒竹峰,封长青。”
“我身后的诸位师弟,亦皆是寒竹峰弟子…听闻你家丹药不错,这才大老远结伴过来…可你家这僕役却说不清丹药的来路,究竟是何意味啊?”
姜明如何听不出男子话中责难之意,心想这哪里是来买丹的,明明是来找茬的。
而那封长青话音方落,便又施施然转向韩礼,不阴不阳地继续开腔:
“韩师弟,你也莫要在这里多管閒事,別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秘密,你欠【一心会】的灵石还未还清哩…不如今日一併结清?”
姜明心思电闪,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心会”三个字,不由泛起疑惑:
“一心会…这又是什么组织?这人不是寒竹峰弟子么?”
根据《鹤鸣方志》所载,鹤鸣山內共设有七堂三十六峰,这寒竹峰虽不如丹火峰那般地位机要,却也是诸峰之一,因而这群人皆著青衫,胸口还绣著一丛青竹。
只是如今他尚未炼气,也无法使出那传音入密的法子,只好对著韩礼眨了眨眼,韩礼只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另一边,十三娘已然含笑上前,对著那封师兄微微欠身:
“封师兄息怒,非是小店有意怠慢,实在是小本生意、人微力薄…”
说罢,她又將目光转向那一眾青袍,语声轻柔如春风化雨:
“各位道友,我家只有一位丹师…虽不便透露名讳,但所成丹药绝对都是正经来路,还请各位海涵…不如我再免费赠送各位道友一份凡品聚气丹,也不让各位白跑一趟…”
话未说完,便被封师兄挥手打断,满脸不耐:
“你是觉得我封长青是傻子么?”
“我姑且把话说清楚,我怀疑你家那聚气丹里,添加了妖兽血肉,甚至是凡人血食!”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饶是喜怒不形於色的韩礼和八面玲瓏的十三娘,亦是微微色变。
使用凡人血食和妖兽血肉,是宗门內绝对禁止的行为,也是修炼界的大忌。姜明心头一凛,思绪沸腾。
他在宗门內不过无名之辈,並未开罪过什么人,莫非是对面三鼎秋派来的?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人在处,天底下便没什么新鲜事。
此事暂且不论,自己的材料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但【一丹化三清】的秘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毕竟,他也不確定其他人能不能看到那三色光团。
可事已至此,在闹到更高层级的修士之前,自己必须出手了。
在心中定下对策后,姜明踏前一步,拱手一礼:
“这位封师兄,不知你与那一心会是何等关係?”
那封师兄见姜明上来,灵识一扫察觉他不过引气修为,忍不住哂笑出声:
“区区一名杂役弟子,也配在这里出言狂吠?”
此话一出,顿时在身后引起一阵鬨笑。
但姜明对这带刺话语充耳不闻,仍是满脸客气神色:
“难道说封师兄你,在一心会內部也没什么话语权?”
这也是他前世在职场上学来的话术,高高帽子先给对方戴上,这样便能在交涉中反客为主。
“……”
果然,封师兄闻言麵皮抽动,一息间神色数变,片刻后才清了清喉咙,道:
“我自然是能当家的。”
姜明將他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话赶话道:“那么敢问封师兄,韩师兄究竟欠帐几何?”
封师兄抻出三根手指:“灵石三十枚。”
姜明轻轻頷首,三十枚灵石,对没有乡族在背后支持的修士来说,的確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一振袖袍,正色道:“这笔钱,我替韩师兄还上了。”
“嗯?”封师兄好似重新认识姜明似的,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身灰袍,眼中错愕一闪而过:“你?”
“不错,在下与韩师兄相识於微末,如今不过略施援手,也是应有之义。”
说著,他已从怀中摸出鹿皮小袋,清点出三十枚灵石。
封长青將灵石收入袖中,麵皮微微抽动,对著韩礼道:
“以后你和一心会两清了。”
韩礼辞让道:“姜师弟,你还未入外门,正是花销的时候,这可使不得。”
姜明却很坚持:“韩师兄,你以后慢慢还我便是。还是说,咱们的情谊不值三十灵石?”
韩礼闻言嘴唇翕动,重重拍了拍姜明肩膀,正欲对封长青说些什么,便被姜明出言打断:
“封师兄,这些丹药的確都是我炼製的。”
封师兄闻声却怪眼翻白,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信,冷笑道:
“你?一个引气期的弟子,却有这般丹道造诣?还说你没有使用歪门邪道?”
说罢,他又向身后弟子使了使眼色,当即便有两人抬著一大筐轻灵草进了屋,“哐啷”一声丟在地上。
“你若能用我提供的材料当场成丹一炉,且品质与先前无二,那我便信你所言无误,否则就跟我去执法堂走一趟,如何?”
这里的执法堂,其实並不是指宗门执法堂,他封长青可没这个面子,他所指的,乃是设在坊市內的执法堂分堂,一般都由执法峰的炼气巔峰修士坐镇。
满眼绿油油撞入眼帘,姜明只看得微微蹙眉,顿时明白这是对方的一石二鸟之计。
倘若自己真有问题,那么眾目睽睽之下定然暴露。
倘若自己没有问题,那么对方也可藉机观摩成丹秘法。
可谓用心险恶却又冠冕堂皇。
姜明倒是不怵现场炼丹,唯一的问题,就是旁人能否看到“一丹化三清”的光团。
但只思虑了片刻,姜明心中就有了进一步筹划。
他迅速擦去多余表情,抬手拨弄了一番那框轻灵草,又拈起一株凑到鼻尖细嗅,装作已然入彀的样子:
“既然师兄想看,那师弟我便斗胆献丑了。”
姜明將自己的表情拿捏得很好,那是一种委屈中,带著一种试图证明自己的倔强。
这种表情,封长青已不知从多少草根弟子脸上看到过。
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受人所託刺探丹方。至於拉拢…一个偶然得了妙方的杂役弟子,又有什么拉拢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