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著山路往下走,老者走在最前面,灵灯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几丈远的距离,再远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山路两旁的树影在灯光中摇曳,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牧云踩在队伍最后一个人的脚印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前面那个人踩过的位置。
他的右手插在衣襟內侧,手指紧紧捏著那张金刚符。
符纸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灵光在指缝间微微流转,隨时可以激发。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山道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
这里原本应该是上山官道的一个歇脚点,路边有几块供人休息的青石,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著落叶在青石间打转。
老者停下脚步,举起灵灯朝四周照了照,正要开口说什么,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小心!”
壮汉的反应最快,背上的阔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鞘,在身前舞出一片银光。
但那道破空声不是衝著他来的。
一支漆黑的骨箭从右侧的树丛中射出,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直直地钉入了瘦削年轻人的胸口。
年轻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身体被骨箭的衝击力带得向后飞了出去,撞在路边的青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手里那沓符籙散了一地,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在夜风中飘零。
“有埋伏!”老者的声音在这一刻反而镇定了下来,灵灯被他往地上一掷,灯盏碎裂,一团刺目的白光炸开,將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白光中,六个黑衣人从两旁的树丛中走了出来。
他们穿著统一的黑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每个人的腰间都掛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手里握著各式法器。
还有一个手里提著一把造型古怪的骨弓,弓弦还在嗡嗡地震动著。
一个练气七层,五个练气五层。
六个黑煞教修士,修为最低的都比那对兄妹高,修为最高的那个练气七层,和老者不相上下。
人数六对五,修为全面碾压。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的战斗。
但老者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
黑煞教的人选择的这个伏击点太刁钻了,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前后是狭窄的山道,一旦被困住,就是瓮中之鱉。
唯一的生路就是杀出一条血路。
“老三老四对付那个练气七层的,老二和我解决那两个小的,老五老六看好那个大个子,別让他跑了。”
黑煞教中那个练气七层的首领用极快的语速下达了指令,声音平淡得像在安排一场演练。
话音未落,战斗便全面爆发了。
壮汉怒吼一声,阔剑上燃起一层赤红色的灵光,朝最近的一个黑煞教修士劈了过去。
那人侧身避开,手里的短戟反手一撩,在壮汉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飞溅,壮汉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阔剑横扫,逼退了那人两步。
老者这边更加凶险。
两个黑煞教修士一左一右地夹攻他,一个用长索缠住他的灵灯,一个用骨刀贴身近战。
老者的修为虽然不低,但以一敌二明显力不从心,几个回合下来,道袍上已经多了好几道口子,鲜血从袖口和衣襟处渗了出来。
那对兄妹背靠背站在一起,哥哥拿著一柄短剑,妹妹手里捏著一张符籙,两人配合得还算默契,勉强挡住了那个练气五层修士的攻击。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撑不了多久,妹妹的灵力已经快要耗尽了,符籙激发时灵光越来越弱,脸上苍白得像一张纸。
牧云在第一支骨箭射出的那一瞬间就动了。
他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朝右侧的一块大石头扑了过去,整个人缩成一团,滚进了石头和地面的缝隙里。
那块石头不大,但恰好能挡住从树丛方向射来的视线,而他背后就是陡峭的山坡,坡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和灌木。
金刚符已经被激发了。一道淡金色的光罩从他胸口蔓延开来,像蛋壳一样將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光罩很薄,几乎透明,但触感却异常坚韧,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鎧甲。
敛息符也瞬间激发,他的灵气波动被压制到了极致,和石头、泥土、杂草混在一起,没有任何辨识度。
他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
他甚至刻意闭上了眼睛,因为瞳孔中反射出的灵光可能会暴露他的位置。
他把呼吸压到了最浅最浅的程度,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偷东西,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外面传来的声音像是一场暴风雨。
法器碰撞的金属声、符籙爆炸的轰鸣声、修士的怒吼声和惨叫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脸上,他知道那不是雨水。
但他没有去擦,甚至没有睁开眼睛確认。
他听到壮汉的怒吼变成了惨叫,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妹妹尖利的哭喊声,然后是哥哥嘶哑的咆哮,再然后是一声短促的闷哼,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老者用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咒骂,又像是诅咒。
然后是一阵密集的法术轰击声,持续了大约三四息,之后便归於沉寂。
最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在翻找东西,储物袋被扯断的声音、法器和丹药被收入囊中的声音。
尸体被踢开的声音,清晰而琐碎,像是一场匆忙的收尾工作。
“五个,收穫还行。”
“那个练气七层的老东西身上油水不少,光灵石就有四十多块。”
“走了走了,山上还有活没干完。”
脚步声渐渐远去。
牧云没有动。
他继续趴在石头和地面的缝隙里,眼睛闭著,呼吸压著,金刚符的光罩维持著,敛息符的效果持续著。
他在心里默默数数,从一数到一千,又从一千数到两千。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时间,他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光罩还在,但已经黯淡了许多,表面有几道蛛网般的裂纹。
金刚符能抵挡练气巔峰修士的全力一击,但方才外面的战斗虽然激烈,却没有一道法术是衝著他来的。
金刚符的损耗,仅仅是法器对碰的余波。
敛息符的效果也还在,但已经打了折扣,灵光若有若无,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牧云从石缝中爬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