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传来的那一瞬间,牧云的身体已经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矮下身,贴著树干滑入树根与地面之间的缝隙,敛气符的灵光在胸口一闪而没,將他全身的气息隱藏起来。
脚步声从左侧传来,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到四个,步伐急促而凌乱,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他没有动。
在这片尸林中,发出任何响声都有可能暴露位置,暴露位置就意味著成为猎物。
他蜷缩在树根缝隙里,將短刀横在胸前,透过树根交错的缝隙朝外望去。
一个人从密林中冲了出来。
灰白色道袍,背上一柄巨剑,剑身上满是裂纹,像一面快要碎裂的镜片。
他的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皮肉翻卷,鲜血將半边道袍浸成了暗红色。
虽然他的脚步已经踉蹌了,但还是坚持往另一边逃去,每一次落脚都在地上留下一枚暗红的血脚印。
巨剑门弟子,练气九层。
四道青色的身影从树影中掠出,分四个方向包抄,將巨剑门弟子围在了中间。
灵兽山的人,三男一女,修为最高的那个练气十层,一张长脸,眼睛细长如狐,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剩下的两个练气九层,一个练气八层。四个人腰间的灵兽袋都敞著口,隱约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牧云认出了那个练气十层的长脸修士。
钟吾。
灵兽山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以心狠手辣、计谋深沉著称。
原著中他曾在血色禁地中设下圈套,伏击了多名其他宗门弟子,收穫颇丰,最终死於韩立之手。
巨剑门弟子被逼停。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淡淡的血腥味,说明他的內臟也受到重创!
他从背后抽出那柄裂纹密布的巨剑,双手握剑,剑尖指地。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死到临头时才有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灵兽山的杂碎,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钟吾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四个灵兽山弟子同时动了。
两个练气九层的弟子从左右两侧包抄,手中法器齐出。
左侧那人祭出一柄短斧,斧刃上灵光闪烁,带著破空声朝巨剑门弟子的脖颈劈去。
右侧那人抖出一根黑色的长索,索头像蛇一样弯曲,缠向巨剑门弟子的双腿。
练气八层的女修退后两步,从灵兽袋中放出一群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虫群嗡嗡作响,像一团黑雾朝巨剑门弟子的面部扑去。
三面夹击,配合默契。
这是灵兽山小队惯用的围杀套路,近战缠斗,远程束缚,虫群干扰,三管齐下,让对手顾此失彼。
钟吾自己却没有出手,只是站在外围,双手抱胸,像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巨剑门弟子的应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而是迎著那柄短斧冲了上去。巨剑横扫,剑刃与短斧相撞,火星四溅。
短斧被磕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扎进了树干里。
巨剑门弟子的虎口被震裂,鲜血顺著剑柄往下淌,但他没有停,第二剑紧跟著劈出,直奔左侧那个灵兽山弟子的面门。
那人没想到他受伤如此之重还有这般力气,躲避不及,被剑刃划过肩膀,整条左臂几乎被卸了下来,鲜血狂喷。
他惨叫了一声,然后整个身躯向后跌倒,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才勉强站稳。
右侧的长索在这时缠上了巨剑门弟子的脚踝。本就身受重伤的他脚下一个踉蹌,身体前倾,重心不稳。
女修的虫群趁机扑了上来,黑压压地糊在他脸上、脖子上、手背上。
虫子咬开皮肤往肉里钻,他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鬆开巨剑,双手在脸上胡乱拍打,將那些虫子一只只捏碎。
虫子的体液溅在他脸上,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血肉模糊。
但他没有倒下。他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匕,一刀斩断缠在脚踝上的长索,然后朝那女修冲了过去。
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被虫毒蛰得几乎睁不开,但他的方向感没有错,三步就衝到了女修面前。
女修尖叫著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短匕刺入她的腹部,横著一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腹部一直延伸到肋下,肠子都流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腹腔,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茫然,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四个灵兽山弟子,一重伤一死。巨剑门弟子以一条命换了两个。
钟吾终於动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笛,放在唇边吹了一下。
一阵刺耳的的声音传来,紧接著一股无形的波动从笛孔中扩散开来,牧云藏在三十丈外,都能感觉到那波动掠过身体时带来的轻微眩晕感。
灵兽袋中,一条巨蟒爬了出来。
双头灵蟒,一阶巔峰妖兽,体长两丈有余,通体漆黑,鳞片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
两颗头颅一大一小,大的那个头上有独角,小的那个没有。
四只眼睛都是竖瞳,像四条金线,冷冷地盯著巨剑门弟子。
巨剑门弟子听到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过身来,看到那条双头灵蟒的瞬间,他的脸色彻底绝望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想张口骂上几句,可能因为受伤太重,最终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短匕,將身体挺得笔直,像一个已经接受了判决的死囚。
钟吾又吹了一下短笛。双头灵蟒大的那颗头颅张开了嘴,一团浓烈的黑色雾气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像一道黑色的洪流朝巨剑门弟子涌去。
雾气所过之处,地面的枯叶瞬间变成焦黑色,空气中有刺鼻的硫磺气味。
又是毒气,封锁退路。
巨剑门弟子没有退。他朝钟吾冲了过去,短匕直刺钟吾的咽喉。
但毒烟比他快,在他衝到一半的时候將他整个人吞没了。
黑色的雾气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短匕落地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是人倒地的闷响。
雾气散去,地面上只剩下一具蜷缩的、浑身发黑的尸体,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一张被揉皱的黑色纸张。
钟吾收起短笛,走到尸体旁边,弯腰捡起巨剑门弟子的储物袋。
两个还活著的灵兽山弟子也走了过来,一个捂著断臂的肩膀,脸色苍白如纸,另一个从树干上拔出短斧,脚步虚浮。
“处理乾净,別留痕跡。”钟吾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搜一下他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牧云蹲在树根缝隙里,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面色平静如常,但握刀的手微微发紧。
近距离目睹一场围杀,四条人命在他眼前消失,他心中要说毫无波澜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再有情绪此刻也都要压下去,他需要冷静的思考,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钟吾搜完尸体,站起身来,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牧云屏住呼吸,將身体缩得更紧,敛气符將他的气息完全掩盖。
钟吾的目光从他藏身的方向掠过,没有停留。
“走。”
钟吾收起储物袋,转身朝尸林深处走去。两个灵兽山弟子跟在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