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水潭外围缓缓合拢,將整片区域吞进一片暗红色的昏暗中。
墨蛟的呼吸声从水底传来,低沉而规律,像一座休眠的火山在缓缓起伏。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焦土和妖气混合的气味。地面上散落著破碎的法器、断折的阵旗、还有符籙的残片。
牧云藏身进水潭边缘的一片矮灌木丛,一步步向外移动。
他的脚步极轻,每次落地都先试探著,儘量避开那些鬆软湿滑的泥地,踩在裸露的树根或碎石上。
敛气符紧贴胸口,將他全身的气息压制到最低。他沿著一条弧线绕过了水潭的前端,停在了一棵被墨蛟吐息烧焦了一半的大树旁。
树干上残留著灼烧的焦痕,树皮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上面还嵌著一柄插进去没拔出来的断剑剑尖。
离他不到二十丈的树丛中,一个人影正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翻找著什么。
灵兽山的弟子,那个高个子,练气九层。
他的动作比钟吾慢一些,像在等人,大概是在等同伴確认安全之后再来接应他。
他一边翻扯尸体的储物袋,一边时不时抬头扫一眼四周,目光没有固定方向,只是机械地来回移动。
他身边有一小丛被踩倒的蕨草,上面沾著血。
牧云没有立刻动。他在树后面默数著心跳,计算那个高个子每次蹲下摸尸的时间。
灵兽山弟子从尸体的腰间解下了一只储物袋,掂了掂重量,然后朝左前方挪了两步,蹲在了另一具天闕堡弟子的尸体旁边。
那人的手里还攥著一张没有激发的符籙,高个子伸手去拽符纸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后背的肩胛骨撑开了道袍的布料,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就是现在
牧云从树后面冲了出来,
御风符,神行符,同时发动,身体像一条在水面下无声游动的鱼。
高个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但还没来得及转过来,短刀已经贴著他的锁骨下方刺入了胸腔。
刀尖斜向上走,精准地穿过肋骨间隙,戳穿了心臟。
高个子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往前栽倒。
他的手指还攥著那张符纸,符纸在他倒下时被压进了泥里。
牧云一只手托住他的衣领,將他缓缓地放平在地面上,没有发出额外的声响。
然后他摘下了高个子腰间那只刚刚翻到手的储物袋。他退后两步,回到了焦树的阴影里,前前后后不到四息。
他继续等待时机!
水潭那头,墨蛟翻了个身,水波盪了一下,溅到岸边的碎石上。
那个矮个子在水潭另一侧的岩缝里翻找一具清虚门弟子的尸体。
那具尸体半个身子卡在岩缝里,矮个子正费力地往他身上摸去,嘴里含含糊糊地骂著什么,像是在抱怨同伴把累活丟给他一个人干。
牧云绕过了岩堆,从高处往下靠近,底下是那个矮个子的后背。
墨蛟的呼吸声在这一刻变得更深了一些,像是沉入了一次更长的吐纳。
水底传来一阵低沉的、像石块滚过河床的声音。
牧云藉助墨蛟呼吸声掩盖自己行动发出的声音,他跳了下去,膝盖落在了矮个子的后背上,一声闷响被岩石和风声盖住了。
短刀从侧颈刺入,横著切开了喉咙。他自己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身体已经软在了牧云膝下。
牧云从他的腰间摘下储物袋,又將那具清虚门弟子尸体上的半截玉简和一柄断剑一併收走,然后退出了岩缝。
他回到高处的时候,墨蛟翻动的声音刚好停止,水面重新恢復了平静。
只剩下钟吾了。
牧云没有急著去找。他退回到水潭外围的一棵老松树后面,盘膝坐下,將那几只储物袋里的东西粗略翻了一遍。
毒虫瓶三只,封著蛊虫和噬灵虫的幼虫;毒丹瓶两只,里面装著深绿色的药丸,闻起来有股刺鼻的苦味;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著《御灵杂记》四个字,翻开后里面密密麻麻记著灵兽山各种御灵术的口诀和饲养心得。
还有一堆零散的灵石、丹药、法器碎片,品相不一,但数量可观,合成空间可以接纳,足够当材料用。
他將这些东西分门別类地收好,现在还不著急合成,他重新站到树影中,朝水潭的方向望了过去。
钟吾还没发现他的师弟死了。
他此时正蹲在水潭边缘,旁边是一个受伤严重的其他门派弟子,钟吾手中捏著一根银针,针尖沾著暗绿色的毒液,正在往尸体的伤口上涂抹。
他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练习某种手法,每抹一下都观察片刻,然后换个位置再抹,他在检验毒性的效果。拿其他门派弟子的身体来试验。
他身边没有人了,只剩下他自己,和那条盘在他脚边待命的双头灵蟒。
他似乎在等什么,等那两个手下去匯合?
牧云收回了目光,远处传来几声低沉嘶哑的妖兽吼叫,被墨蛟的威压压得很低。
远处水潭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咒骂。
钟吾站起来了,他转过身,朝那两个手下搜寻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人。
他又看了一眼水潭的另一侧,同样没有人影。
然后他开始在附近找寻起来,绕过了灌木丛、穿过了岩堆、走到了那个矮个子倒下的岩缝前。
他蹲下身看了一眼,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整片水潭边缘。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牧云听不清。
但那双细长的、狐狸一样的眼睛里,那一点浅淡的镇定正在一点一点地融解。
他开始低声念著什么,一道淡绿色的灵光从他的脚下扩散开来,沿著地面朝四面八方蔓延,他在用某种秘术在搜索同门的气息。
那道绿光在掠过牧云藏身的老松树根时直接越过了他,继续向外扩散。
那道术应该只能发现同门,类似黄枫谷的牵机术。
一遍没发现,但钟吾没有放弃。
他站在原地,双头灵蟒缠绕在他臂上,两颗头颅分別朝向不同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来回扫视。
第二遍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两个师弟凶多吉少了。
能在自己不远处无声无息杀掉自己的两个师弟,不是一般人。
“谁在那里。出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很有穿透力,但在寂静的水潭边格外阴冷。
牧云没有动。他的后背贴在老松树的阴面,敛气符的功效覆盖全身。
他知道钟吾在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