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钟吾还是往牧云方向走过来了。
双头灵蟒盘在他右臂上,两颗头颅一高一低。他的左手握著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上的绿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牧云没有动。他的后背贴著老松树的阴面,敛气符已经將他的气息压低到了极限。
慢慢地,牧云发现从空气中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那苦味很浅,如果不仔细分辨甚至会忽略过去。
但他的身体已经给出了回应,左侧颈侧传来一点尖锐的刺痛感,像是有一根极细的刺扎进了皮肤。
他侧过脸,看到自己的衣领边缘有轻微的焦黑痕跡。
钟吾在用毒烟开路。
牧云没有犹豫,再等下去他都要被毒雾给弄死了。
他从松树的阴面滑出,短刀横切,贴著地面扫向钟吾的脚踝。
这一刀角度极低,几乎是贴著泥土的水平线切过去的,刀尖在钟吾脚踝前方三寸处划空,刀锋和空气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钟吾向后弹开,他的脚尖在泥地上点了一下,身体轻巧地后翻。
双头灵蟒在他后翻的同时离手落地,大的那颗头直接张开了嘴,一团黑色的浓雾从喉咙深处喷出,朝牧云的方向捲来。
牧云侧身避过毒雾正面,但雾气的边缘擦过了他的左臂,袖口瞬间焦黑捲曲,皮肤上炸起一串细密的灼痛,像是被滚油泼了一下。
他没有停,第二刀已经劈了出去,不是劈向钟吾,是劈向双头灵蟒大的那颗头颅的侧面。
这一刀更快,精准地切向灵蟒颈部鳞片的缝隙之间。
刀锋切入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劈进了某种弹性极佳的坚韧材料中,刀尖没入半寸便卡住了。
灵蟒发出嘶声,大的那颗头颅猛地甩动,將牧云的刀从鳞片的夹缝中甩脱,血珠混著鳞甲碎屑朝四面八方迸散,在昏暗中像细碎的火星一样一闪即逝。
同时灵蟒的尾巴抽向牧云的肋侧,力道沉猛,抽中了就会当场断两根肋骨。
牧云將短刀横过来,用刀身挡了一下。
蟒尾抽在刀身上,巨大的衝击力將他整个人撞向右侧的一棵枯树。
后背撞上树干的瞬间,他的左手已经从储物袋中抽出了一张高阶御剑符,符纸燃烧,化作一道细长的青色剑光,贴著地表低空飞射,直奔灵蟒那颗头颅的脖颈创口。
青色剑光精准地灌进了那道被短刀劈开的伤口中。
灵蟒嘶吼,身体剧烈地翻滚,鳞甲和碎石在地面上碰撞出密集的碎响。
牧云从枯树上挣脱下来,脚尖点地重新落稳,视线中钟吾已经逼近到了五步之內。
钟吾的银针在指间翻转。他的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深青色的短索,索头缠绕著一圈细密的反勾。
钟吾没有用针去刺,而是將短索扬手甩出,索头像活物一样在半空中拐了一个弯,缠住了牧云正在换手的右腕。
钟吾的手腕一抖,短索收紧,反勾刺入皮肉。
牧云感觉右腕传来一阵酸麻。
那股酸麻沿著手臂迅速上行,快到几乎来不及反应,像一道冰线从手腕一直躥到肩窝,刺入肩胛骨之间的缝隙,然后猛地收紧,他的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腕被短索缠住的位置正泛著一层淡淡的青紫色。
钟吾没有停,第二根短索紧隨其后,在空中绕了一个弧度,缠向牧云的左踝。
牧云在短索落地前就侧身滚翻,避开了第一道缠缚,他感觉一股更沉重的力量从体內深处收束,钟吾的束缚术在他翻身落地的那一瞬间发动了。
那力量沿著经脉上行,像是许多根看不见的线同时收紧,一瞬间就绷紧了他的主脉。
灵力被锁在丹田和胸口之间那一小段距离內,没法向下走,也没法向上冲。
他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只有指尖能微微动弹。
钟吾慢慢地走近了。
瞳孔里映出牧云僵在原地、肌肉锁死、只剩指节还能轻微活动的轮廓。
他弯下腰,將手中的银针放到了牧云的颈侧不到两寸的位置,停下,没有立刻刺下去。
他低头看著牧云的眼睛,那双细长的、狐狸一样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你杀了我几个人?”
他的语气不像在质问,更像是在確认。
牧云没有回答。但他的左手食指在袖中无声地碰了一下五行千幻阵的阵盘。
阵盘在袖中亮了一下,微光渗透过布料,然后一道无形的幻雾从牧云的袖口散逸开来。
钟吾后退了半步,因为牧云站在他面前,但他感知到的位置正在向左侧偏移。
他下意识地朝著那个方向迈出一步。那一步踏进了幻阵的边缘,从那一瞬间起,牧云在他感知中移动到了三步之外。
牧云利用那一息的时间,將短索缠住的那只右腕用力向下一拗。
喀,他崩碎了自己右臂表层的一道辅脉,短索上的毒液和束缚灵光隨那截碎裂的经脉一起消散。
他的右手恢復了知觉,但他知道自己这三天內再用不了剑了。
他没有去捡短刀,左手从腰间拔出那柄从灵兽山弟子身上缴获的短剑,贴著地面朝钟吾的方向平推过去。
钟吾回身格挡,毒针横架,和短剑的刃口碰在一起。
在自己的幻阵中钟吾会被压制!
剑尖在钟吾腰侧划开了一道浅口,破开了道袍的布料,但没有入肉。
同时三张火球符扔向灵蟒的头颅,在幻境中他们几乎躲不了。
“轰……轰……”
火球符在灵蟒那颗大的头颅上炸开,灵蟒身受重创、奄奄一息地蜷曲在地上,只有小的那颗头还在昂著,发出低沉的嘶声。
钟吾感受到自己的灵兽被重创。
“你找死!”
一阵怒吼过后,牧云一剑刺向钟吾。
牧云的剑在碰到钟吾毒针的同一瞬间反手握住了剑身,將剑刃向前一推,用最后的力气切进了钟吾护体灵光最薄处。
腰侧那道剑痕的位置,正好是刚才划破布料时造成的缺口。
钟吾睁大了眼睛,低头看到剑尖穿出了自己的后腰,带著一点点暗红色的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一声极轻的声音。
然后身体慢慢地向前倾倒,倒进了自己刚才释放出去的那片毒烟的边缘。
牧云跪在了他身边的地上。
他的右臂垂著,腕骨周围肿胀发紫,动不了。
左臂撑在地上,指尖还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钟吾一眼,那张长脸侧过来贴在地面上,细长的眼睛半睁著,瞳孔已经散了。
他在钟吾的衣襟里摸到了一只温热的兽卵,拳头大小,外壳上有暗金色的纹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搏动,双头灵蟒的卵。
又解开了腰侧那只被压住的储物袋袋口,里面塞著一卷暗黄色的皮册,封面上没有字,翻开后的字跡是灵兽山內门特有的暗纹墨笔。
他將兽卵和皮册塞进自己储物袋,他撑著那棵被撞裂的枯树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道袍被灵蟒的爪尖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贴肉短衫和铁甲符脱落之后留下的些许焦痕。
他抬头,望向墨蛟水潭的方向。那道水波的倒影里出现了几个影子,正在朝他所在的地方移动。
他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