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就算开仓賑灾也未必能到得了百姓手中。
真当丞相是吃素的?!
“情况如此严峻了吗?”赵王偃眉头皱得更深,同时目光看向了一旁面色从容的丞相,凝声质问道:“相国,寡人之赵国如今的处境有这般糟糕吗?!”
“稟大王,內史之言未免夸大其词、危言耸听,赵国在大王的治理下,国力日益增长!”
丞相熟练地拍了一下赵王偃的马屁,隨后不急不缓地说道:“今年虽遭遇旱灾,但也只是赵国的部分地区受灾,灾情不足为虑,只需再过四个月,熬到明年初春,一切问题自解,想必以赵国百姓的存粮,足以支撑到那个时候,至於昨夜大雪……瑞雪兆丰年,明年必定是个丰收之年!”
“当为大王贺!”
“相国大人所言甚是,当为大王贺!”
在丞相的带领下,数名臣子相继站出来为其『摇旗吶喊』。
那画面,隱在殿柱阴影之中的王启看得瞠目结舌,他总算见识了什么叫做欺上瞒下,混淆视听。
一场冻饿流民遍野的百年不遇的雪灾,竟被丞相三言两语说成预示丰收的瑞雪兆丰年。
最关键。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赵王偃真的信了,脸上流露出笑意,自我吹捧道:“寡人自先王手中接过王位,一直都不敢懈怠,勤勤恳恳治国,如今连苍天也看到了寡人的辛劳,特意降下瑞雪……真是天佑寡人之赵国!”
显然赵王偃对於自己这些年执掌赵国的结果很满意,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君王,哪怕私生活乱一点,可在治国方面,他绝对是用了心的!
他不但撑住了即將破碎的赵国,还重建了赵国军队,治下百姓更是安居乐业。
周衍看著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被气得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唯有身躯在颤抖,显然距离气急攻心只差一步。
“寡人今年欲祭祀苍天,感谢苍天降下瑞雪,助我赵国!”赵王偃大笑一声,做出了决断,他素来好大喜功,如今知晓此事,便欲將其传遍诸国,让各国都知晓赵国得苍天庇佑!
好大喜功的心思展露无遗,全然不顾城外冻饿待死的流民。
王启立在暗处,心底寒意比殿外风雪更甚。他从前只听闻赵王昏聵,今日亲眼目睹这般荒诞一幕,才发现这荒诞竟明晃晃地摆在眼前,他似乎严重低估了一位昏君的杀伤力。
今日的大会无疑是让王启重新认识了赵国的君臣,这是一个已经彻底糜烂的政体,从上到下都充斥著一股腐朽的味道,毫无生机,唯有全部推翻,才有可能焕发新生。
似周衍这样的臣子,赵国应该也有一些,可面对大势,个人的努力无疑是徒劳的,没有足够的权势以及话语权,他一人的发言,根本不会掀起任何波澜。
说到底,他一个人的份量太低,根本不足以引起赵王偃的重视。
赵王偃依旧生活在郭开编织的美梦中,邯郸城的繁华仿佛便代表了整个赵国的繁荣昌盛,至於邯郸城外的百姓死活,他这位赵国的君王看不见,自然也不会在意。
或许就算知晓了,也是无能为力。
朝会散去,百官各自散去,王启敛著气息,悄无声息退出巍峨大殿,眉宇间压著几分沉重心绪。
此番入赵王宫,王启没有忘记来王宫的主要目的,並未在殿外多做停留,循著查看的路径,径直去往王宫深处的藏书室。此处地处王宫一隅,平日里少有人踏足,守书內侍也多半懈怠值守,四下静悄悄的,连半点人影都瞧不见。
王启步入藏书室,目光扫过一排排堆满典籍的木架,诸国经典书籍、上古残卷、兵法秘记、地理志略、功法秘籍,但凡有用的书卷,尽数心念一动,收入万界聊天群的储物空间之中。
不多时,偌大藏书室大半典籍一空,只余下些寻常无用的杂书充作门面,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缺失。王启环视一圈,心中瞭然,此地偏僻冷清,短时间內绝不会有人前来清点,短则三五日,长则旬月,王宫眾人都难发觉藏书失窃一事。
確认无半点疏漏,他转身缓步走出藏书室,顺著僻静宫道,从容离开了赵国王宫。
……
此后几日,他带著小依姐弟俩在邯郸城內閒逛,看著城中歌舞昇平、商铺林立的景象,王启感觉待著没什么意思,便决定离开王都,去往別的地方游歷。
出了邯郸城,入目的便是空荡荡的城门和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
不同於王启初入邯郸城的热闹,此刻城门口的位置,连难民的尸骨都见不到了,乾乾净净的,唯有一片片被血染黑的白雪验证了这块大地发生了什么。
自古以来,封建王朝对待流民的態度只有三种。
第一种,任其自生自灭,歷史书上的『大飢,人相食』,寥寥几字便揭露了底层最残酷的事实,想要活下去,便只能如此……
第二种,征为役夫与兵源,修筑城墙、宫殿、陵墓、驰道、水利工程等等,这些工作没有工钱,食物配给极少,环境恶劣,死亡率极高,被称为『以工代賑』,实则是缓慢的集体处决。
第三种,镇压与清除。
就如同眼前这一幕,只要杀乾净了,自然就没有所谓的流民,也不会出现破坏邯郸城繁华的景象,维持了君王所需的脸面……只要看不到苦难,苦难就从未存在,自然就无事发生。
王启拦下一名正要出城的行商,眉头紧蹙,沉声问道:“城门流民尽数消散,是谁下的命令?”
商人瞥见他眼底冷意,迟疑片刻,左右张望一番,才压低声音说道:
“丞相大人的命令。”
“近几日暴雪不断,各地的灾民都在向邯郸城匯聚,而邯郸城根本容纳不了这么多的灾民,便只能不断驱逐,若是还不愿离去,为防有他国探子潜入,便只能……清理!”
“清理”二字背后的意思是什么,王启很清楚,可依旧心中发堵,他不是圣人,可来自现代人的道德底线,让他无法漠视这般草菅人命。
他回头不由得又望了一眼巍峨耸立的邯郸城,这座城池依旧巍峨佇立,彰显著赵国王都的威严以及繁荣,仿佛与外面的世界身处两个天地,那座高大的城墙更像是用来防范自己人,而非外敌!
心中鬱结难平,王启驾车离开一段距离后,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荒道把车停下。
王启取出一些护身法器交到小依手中,顺便从空间中取了一些东西交给她们,仔细叮嘱姐弟二人安心在车里等候,自己有一些事,处理完后马上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