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括端坐于帅案之后,手中那捲竹简沉甸甸的。那是廉颇移交的兵册,上面密密麻麻记载著这支大军的一切。
再加上赵王丹徵发的二十万援军......
四十万。
这个数字在邯郸时听起来何等豪迈,如今一笔一笔核验,才知道水分有多大。
真正的战兵不过二十余万,余下的,是后勤兵种,负责运送武器、粮草輜重,不是老弱,就是民夫。他们有的连一件像样的甲冑都没有,手中攥著的不过是削尖的木棍。
賁虎带著人守在帐外,他现在是赵括亲军的统领,抽调了军中健卒4000人组成了这支隨从护卫的精锐力量。
“报。”
军司马被允许后躬身入帐:“上將军,属下按吩咐,传了裨將赵嘉、公孙常、陈繚三人在校场等候。”
赵括点点头,起身朝外走去,賁虎立即带队跟上。
他策马沿著壁垒而行,廉颇的工事確实称得上固若金汤。
丹河自北向南奔流,赵军据东岸而守,壁垒依山势蜿蜒,最险要处叠了三层夯土,壕沟里还插著削尖的木桩。据军报,秦军此前数月屡次强攻,皆被这道防线挡了回去。
虽不如真正的城池城高墙厚,但胜在此处有天险,丹水河宽,秦军想进攻只能划小船或泅渡过河,攻城武器很难运到对岸展开攻势,偶尔有几台花大力气运来,还未展开攻势也被斥候发现后提出派强攻队摧毁,所以才能守到现在。
赵括勒住马,目光越过丹河,望向西岸秦军的营垒。
秦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营寨连绵十余里,却安静得有些诡异——不见操练,不见调兵,连炊烟都稀薄得可疑。
“廉將军在此地坚守了数月,深沟高垒,任凭秦军百般挑衅也不出战。据斥候回报,对岸的秦军主將是王齕。”军司马介绍著情况。
赵括笑了笑,没有说话。
赵括来到校场时,三名裨將已列队恭候。
为首的是赵嘉,一个四十出头的老將,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頜的刀疤,那是早年在北方抵御匈奴时留下的。
公孙常比他年轻些,三十五六的模样,目光沉稳。
陈繚最年轻,站在最后面,神情自若。
“末將赵嘉,参见上將军。”
“末將公孙常,参见上將军。”
“末將陈繚,参见上將军。”
赵括抬了抬手:“诸位辛苦。廉颇將军治军严谨,壁垒森严,本將一路看来,甚是钦佩。”
三人齐齐道谢,但赵嘉眼中的警惕並没有消退。他曾在廉颇麾下守过邯郸、御过匈奴,对新来的这位马服君之子,心里还打著鼓,前几日廉颇气鼓鼓走的,那个场面他怎么也忘不了,他担忧新来的主將不体恤士卒性命,盲目展开攻击。
但三人最年轻的陈繚平常擅观察,他有些猜测,不过藏在心里,对谁也没有说。那天他发现廉颇將军看似与新来的上將军发生了很大的爭吵,但好像都是故意做出来的样子。
因为据陈繚的了解,廉颇將军是什么人,带兵多年的老將,能动手绝对不会废话的。按照廉颇的脾气,三句话没说完他走了。不可能跟上將军在营帐里发生爭执一个时辰。
难道事有蹊蹺,上將军与廉颇將军在演戏?陈繚暂时將这个猜测压在了心底。
赵括也不多寒暄,先问了粮草。公孙常稟报,各处仓廩尚有存粮,最大的粮仓在大粮山,但大军每日消耗惊人,按眼下积储,最多撑到年底。
又问兵力。
陈繚摊开一卷简册,一项一项报出各部实编人数。
“等等,”赵嘉忽然皱起了眉,伸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简册,“上將军,末將有一事不明。”
“说。”
“末將记得清楚,当初詔令来此,大王曾许诺再拨二十万援军。可如今隨上將军前来的......”赵嘉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简册上的数字,“实到只有十五万。”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赵括没有立刻回答。
“可能徵调不力吧,因连年大战,各郡县估计也抽调不足壮丁了。”赵括的语气不轻不重。
赵嘉听得出赵括话里的敷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但他与公孙常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著疑惑。
陈繚察言观色,上前一步打了个圆场:“上將军初到长平,一路劳顿,末將已命人备下接风酒,虽是粗食,聊表心意。”
“不急,”赵括摆摆手,“有一事,本將要与诸位明说。”
三人立刻肃立。
“廉颇將军固守丹河东岸,深沟高垒,以逸待劳,此策稳妥。”赵括的声音在校场上迴荡,“所以,眼下,一切照旧。”
赵嘉愣住了。
公孙常愣住了。
陈繚也愣住了。
赵嘉率先开口,声音里压著几分不敢置信:“將军......您是说,沿用廉颇將军的策略?继续......坚守?”
“正是。”
三人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先是错愕,继而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廉颇在时,赵王三番五次派人催促出战,廉颇就是不为所动,这才触怒了大王,最终被召回邯郸,这才是换將的最根本原因,这几个裨將心里都清楚。
他们都以为新来的上將军会立刻改弦更张、大举进攻,没想到他竟说要沿袭廉颇的旧策,难道他不怕被大王责难?
“这......”公孙常忍不住道,“大王换將,不就是因廉颇將军......”
他话说到一半,自觉不妥,收了回去。
赵括岂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本將自有计较,”赵括將手按在剑柄上,扫视三人,“廉颇將军留下的壁垒、部曲、粮草、輜重,一概不变。诸位各安其位,继续操练士卒,修缮工事。没有本將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赵嘉脸上:“赵裨將,你隨廉颇將军最久,丹河一线的地势你最熟悉。明日一早,你带本將走一趟各处壁垒,从沿著河,一处都不能漏。”
赵嘉沉默片刻,抱拳应道:“末將领命。”
“还有,秦军对岸的动静,斥候要加派三成,”赵括又道,“尤其注意秦军粮道和夜间调动,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陈繚忙点头记下。
赵括离开后,留下三人在风中凌乱,事情完全不是他们原想的那样。
丹河对岸的秦军大营深处,一座不起眼的营帐中,一个身披玄甲的白髮老將正俯身盯著案上的地图,手指划过赵军壁垒的位置,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