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丹河两岸的营火隔著河面相望,像两条对峙的星河。
秦军中军大帐內,烛火通明。
王齕跪坐在案前,手中攥著一卷斥候送来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脸上的笑意像涨潮的水,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好!”王齕一拍大腿,將绢帛拍在案上,“赵王果然把廉颇换下来了!”
坐在他对面阴影中的白起没有说话。
这位秦国武安君穿著一身寻常的玄色战袍,发须皆白,面容清瘦,若不知底细的人见了,只当是哪位隨军的文吏。
他的案上放著一碗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却始终落在面前那张绘著长平山川形势的羊皮地图上一动不动。
“武安君,你听听。”王齕拿起绢帛念道,“赵王以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代廉颇为將,赵括率援军十五万已至长平。邯郸城中,朝臣皆言括年少英锐,必能一改廉颇怯战之態,与秦军决一死战。”
念到“怯战”二字时,王齕忍不住笑出了声:“廉颇那老狐狸守了快半年,硬是一仗不打。说实话,他要再守几个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打下去了。现在倒好,赵王自己把他换走了,换来个......”
他抖了抖绢帛,念出最后一行:“赵括,刚及冠,未尝独立统兵。”
“刚及冠,未尝独立统兵。”王齕重复了一遍,眼中放光,“天助我大秦。”
阴影中的白起终於抬起头来。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像冬日的井水,沉静而幽深。
“消息来源可靠?”
王齕点头:“邯郸城內传回来的,不止一路探子。赵王换將的事朝堂上议了好几日,满城皆知,不会有假。”
“赵括此人,底细如何?”
“马服君赵奢之子,自幼熟读兵书,在邯郸颇有名声,据说谈论兵法连他父亲都辩不过他,左右不过是个竖子,没什么本领。”王齕说著,语气里带著几分轻蔑,“这是范雎定下的反间计对象,他选的,错不了。”
白起没有说话,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王齕见他这副神情,收敛了几分笑意:“武安君,莫非觉得有不妥之处?”
“再探。”白起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小心无大错。”
王齕愣了一愣:“武安君,这消息从邯郸传出来的,还能有假?”
“假作真时真亦假。”白起端起那碗凉茶,浅浅抿了一口,“战场之上,多信一分就是少一分胜算。”
王齕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
他虽觉得白起谨慎得有些过头了,但这半年在长平跟廉颇对峙下来,他对这位隱藏在暗处的武安君早已心服口服。
若不是白起坐镇后方调度粮道、分析敌情,单凭他王齕,恐怕早就被廉颇拖得粮尽退兵了。
“行,”王齕点头,“我会再安排的,確保万无一失。”
白起微微頷首,算是认可。
王齕的兴致却丝毫未减。他放下绢帛,端起茶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笑道:“武安君,还有一事,適才忘了说。”
“嗯?”
“赵王原本许诺给增援二十万,结果赵括只带来了十五万。”王齕竖起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差了整整五万。”
白起的目光终於从地图上移开,落在王齕脸上。
王齕继续道:“武安君你想,赵国能抽调的精锐,廉颇手上那二十多万已是全部家底。此番赵王从邯郸、代郡、雁门各处拼凑,说好的二十万,临到头却只能拿出十五万来,这说明什么?”
他眼中精光闪动:“说明赵国的兵员,已经快被榨乾了。连邯郸附近的戍卫部队都抽出来了,连北方防匈奴的边军都调过来了,还是凑不够数。赵国,快撑不住了。”
这番话倒確实在理,白起沉默片刻,没有反驳。
长平对峙近半年,秦国的粮道从关中翻山越岭运到上党,耗费巨大,但赵国何尝不是如此?
邯郸到长平的距离虽比关中到长平近些,可赵国土地贫瘠,北有匈奴、东有燕齐、南有魏国,处处都要驻兵,能在长平集中四十万人,提供这么多的粮草,已经是举国之力了。
二十万的许诺,十五万的实际,这五万的缺口,就是赵国脊梁骨上那道快要断裂的裂缝。
“你说的不错。”白起终於开口,语气平淡,“赵国確实快撑不住了。”
王齕闻言大喜:“既然如此,武安君,咱们是不是可以一鼓作气......”
王齕快憋不住了,老是小打小闹的试探性进攻,他渴望著更大规模的战斗,渴望更大的功勋。
“但赵括带来了十五万人,是实打实的十五万。”白起打断了他,“加上廉颇留下的兵力,赵军在丹河东岸的兵力已近四十万。四十万人,就是四十万张嘴,四十万条命。赵括初来乍到,士气未散,粮草尚足。你若贸然大举进攻,就是拿我秦军將士的命去赌。”
王齕的笑容僵在脸上。
白起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烛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羊皮上,刚好遮住了丹河东岸赵军壁垒的位置。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廉颇守了半年,为什么不出战?”
王齕闷声道:“因为他怕了。”
“不。”白起摇头,“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粮尽,等我们退兵,等我们露出破绽。”白起的手指沿著丹河缓缓移动,“廉颇把壁垒修在了丹河东岸最高的几处山岭上——空仓岭、丹水、百里石长城。这三处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他不出战,不是不敢,是不必。”
王齕沉默不语。
白起继续道:“虽然空仓岭被我们夺了下来,但丹水这一道防线更牢固,赵括接手了这样一道防线,若他足够聪明,沿袭廉颇的策略,继续坚守,就会耗到我们撑不住。”
“可赵王换將,不就是为了进攻吗?”王齕皱眉,“赵括若不进攻,赵王换他做什么?”
“所以,”白起转过身,烛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明暗分明,“我们要替赵王催一催赵括。”
王齕一怔:“怎么催?”
“照既定方略行事。”白起重新坐下,声音不疾不徐,“派小股精锐,寻赵军壁垒薄弱处试探进攻。不要大打,打一下就退。看赵括如何应对——是出壁垒追击,还是坚守不出。”
“若是坚守不出呢?”
“那就再试,一定要按照既定的策略引诱赵军。”白起道,“一次,两次,三次。廉颇耐得住性子,我不信一个三十岁不到、从未独立统兵的人也能耐得住。更何况,邯郸那边的催战令,会替我们催他的。”
可他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有一根弦始终绷著,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咸。
那是他打了四十年仗养出来的一种直觉。
“王齕。”白起忽然唤道。
“末將在。”
“从明日起,我军营垒中的炊烟,减少三成。”
王齕一愣:“减炊烟?这是为何?”
“迷惑对岸。”白起淡淡道,“赵括刚来,必然派人观察我军营垒。炊烟减少,他便会以为我军兵力不足,或者粮草不济。”
“彩!”王齕眼睛一亮,“给他下个套。”
“不止如此。”白起的手指在地图上秦军营垒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试探进攻的部队,许败,不许胜。”
“败?”王齕先是反问,后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