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互动,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墓室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吴三省皱著眉,眼神在岳綺尘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和自家侄子那副包在我身上的傻样之间来回扫视,心里的疑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
这岳綺尘,太会拿捏吴邪了。
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地戳在吴邪那点同情心和保护欲上。
张起灵已经转回了身,面朝墓道深处,似乎对身后的对话漠不关心。
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站立的姿態並非完全放鬆。
潘子和大奎则完全是听令行事的状態。
潘子依旧警惕地注意著周围,尤其是新加入的王胖子和那个诡异的岳綺尘。
大奎则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邪门的地方,离那口黑棺和棺里出来的人越远越好。
王胖子摸著下巴,一双小眼睛在吴邪和岳綺尘之间骨碌碌转,脸上写满了“有故事”“有意思”。
他凑到黑瞎子旁边,用胳膊肘顶了顶对方,压低声音。
“嘿,黑爷,您看出什么门道没?这小美人儿……真失忆了?”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嘴角勾著笑,同样压低了声音。
“失没失忆不知道,但这演技瞎子我给打九分,少一分怕他骄傲。”
“嘖,您也觉得是装的?”
王胖子眼睛更亮了。
“是不是装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黑瞎子语气轻鬆,目光却隔著镜片,牢牢锁在岳綺尘身上。
“不过胖子,我劝你,看戏归看戏,別离太近,这小美人儿身上的味儿,可不一般。”
“味儿?”
王胖子抽了抽鼻子,除了墓里的土腥味和霉味,啥也没闻出来。
“什么味儿?”
黑瞎子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適的措辞。
“很贵,也很麻烦的味儿。”
王胖子似懂非懂,但看黑瞎子那难得带上点认真的神色,心里也多了几分警惕。
能让道上鼎鼎大名黑瞎子说出麻烦二字的,肯定不是善茬。
那边,吴邪已经简单检查了一下岳綺尘的状態,確认他除了虚弱和失忆,没有明显外伤,便对吴三省说。
“三叔,他看起来还行,我们走吧?”
吴三省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他再次看向张起灵。
“小哥,继续带路,都跟紧了,这墓道里不太平。”
张起灵没有回头,只是抬步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稳定,速度不快不慢,恰好能让后面的人跟上,又不至於在复杂的墓道里掉队。
吴邪示意岳綺尘走在自己前面,这样万一前面有状况,他能在后面稍微挡一下,也方便照看。
岳綺尘很顺从地走到了吴邪前面,他走路的姿势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几步之后,似乎渐渐適应了,步伐虽然轻,却很稳。
那身红色斗篷在黑暗中成了一道移动的標记。
黑瞎子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岳綺尘的侧后方,与吴邪几乎平行,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
王胖子见状,也溜溜达达地跟在了黑瞎子旁边,一双眼睛依旧不时瞟向岳綺尘的背影。
潘子和大奎殿后,吴三省走在队伍中段,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前后左右。
一行人沉默地在曲折幽深的墓道中前行。
岳綺尘微微低著头,看著脚下被光照亮的一小片地面。
斗篷的兜帽隨著他的走动轻轻晃动,偶尔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
脑海中,却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几道身影。
吴邪,可利用的善意。
张起灵,强大,神秘,需警惕。
黑瞎子,危险,聪明,难以糊弄,但似乎有交易的余地。
吴三省,戒备,多疑,领头人,需小心应对。
王胖子,潘子,大奎……暂时边缘,但需留意。
还有黑瞎子说的一千块钱,他记下了这个陌生的词汇。
看来在这个世界,获取生存资源需要这种东西。
还有吴邪承诺的帮忙寻找姐姐……
岳綺尘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姐姐,你到底在哪里?
这里,完全没有你的气息。
不过我一定会找到你,无论要用什么方法,无论要利用谁。
岳綺尘微微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下。
这具身体,沉睡了太久。
久到每一个关节的转动,每一块肌肉的收缩,都带著一种生涩的凝滯感。
起初几步的僵硬並非全是偽装,而是真实的不適。
但更强烈的,是一种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几乎要吞噬理智的飢饿感。
这飢饿並非肠胃的空虚,而是灵力的乾涸,生命能量的枯竭。
长达数百年的封印沉眠,如同將他这盏灯里的油熬到了几近见底。
如今骤然醒来,灯芯將熄未熄,本能地渴求著燃料。
而散发著诱人甜香的燃料,现在就在他的身边。
吴邪。
那个毫无戒心地走在他身后,甚至因为担心他摔倒而一直保持著半步距离,隨时准备伸手扶他的年轻人。
那股甜香很淡,很清新,像初春雨后刚破土的嫩芽尖,带著蓬勃的生命力。
这味道並不如那个沉默的张起灵身上的香气有衝击力,也不如那个戴墨镜的黑瞎子身上的气息有诱惑力。
但偏偏,它离得最近,也最毫无防备。
岳綺尘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需要能量,迫切地需要。
这具身体虚弱得连走路都需要强自支撑,更遑论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眼前这群人,虽然暂时接受了他的存在,但岳綺尘看得很清楚。
除了那个心思单纯的吴邪,其他人。
无论是老谋深算的吴三省,神秘莫测的张起灵,还是嬉笑表象下藏著锐利的黑瞎子。
甚至那个后来加入眼神精明的胖子,都对他抱有或深或浅的戒心和探究。
他们不是善类。
这点岳綺尘在看清他们身份和目的时,就已经確信。
盗墓贼,掘人坟墓,与阴物死气打交道,本就是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一群人。
心狠手辣,利益至上,是这类人的常態。
姐姐以前处理过的几拨摸进古墓的盗墓贼,无一不是如此。
如果他此刻显露出任何异常,比如对血液的渴望,或者任何超出常理的能力,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同情。
而更可能是被当作邪祟、粽子或者怪物,第一时间被剷除。
那个潘子手里的枪,张起灵背后的刀,还有黑瞎子身上若隱若现的危险气息,都不是摆设。
他必须隱藏好自己。
至少在恢復一定自保能力,或者彻底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找到立足点之前,他必须是一个无害的,需要帮助的普通人。
他的目光依旧低垂,看似专註脚下,实则眼角的余光已將周围环境纳入脑海。
墓道並非笔直,时有弯折岔路,岩壁粗糙,开凿痕跡明显,一些地方还残留著模糊的壁画或刻痕。
风格古朴诡异,与他记忆中的任何样式都不同。
岳綺尘能感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注视。
飢饿感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甚。
岳綺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踉蹌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足够让一直关注著他的吴邪察觉。
“小心!”
吴邪立刻上前半步,扶住了他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走不动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的声音里是真实的关切。
岳綺尘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温热,以及那股因为靠近而变得稍显浓郁的甜香。
岳綺尘克制住身体本能的战慄,借著吴邪的搀扶稳住身形,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更虚弱了几分。
“没事,就是……有点没力气。”
他抬起眼,看了吴邪一下,又迅速垂下,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
“对不起,拖累你们了。”
“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吴邪见他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心里著急,回头看向吴三省。
“三叔,要不歇会儿?他看起来状態不太好。”
吴三省停下脚步,皱著眉打量岳綺尘。
只见少年倚靠著吴邪,红色斗篷衬得他肤色惨白如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呼吸似乎有些急促,確实是一副体力不支的虚弱模样。
他心中疑虑未消,但这副样子又不似作偽。
“不能停太久。”
吴三省看了看幽深的墓道前方,又瞥了一眼张起灵。
张起灵也已停下,转身静静看著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催促。
“原地休息五分钟,潘子,注意警戒,大奎,把水拿来。”
“哎!”
大奎忙不迭地应了,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军用水壶,递了过来。
吴邪接过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岳綺尘嘴边。
“来,喝点水,你肯定很久没吃东西喝水了,虚弱是正常的。”
岳綺尘看著眼前这个金属製成的造型奇怪的水壶,又看了看里面清澈的液体,迟疑了一下。
在他的记忆里,补充水分和进食是必要的,但他不记得水是用这种东西盛放。
不过他没有表露疑惑,只是就著吴邪的手,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清水入喉,冰凉,但確实缓解了喉间的乾渴。
然而,对缓解他灵魂深处的飢饿毫无帮助。
他喝了小半口就摇摇头,表示够了。
“就喝这么点?”
吴邪担心。
“多喝点,补充水分。”
“够了,谢谢。”
岳綺尘低声说,將水壶推回给吴邪。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吴邪的手背,又迅速放开。
必须想办法。
必须儘快获取能量。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吴邪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腕和脖颈。
皮肤下的血管隱约可见,隨著心跳轻微搏动,里面流淌的,就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他需要一个单独和吴邪相处的机会。
这个人善良,心软,对他抱有同情和保护的意愿。
而且,似乎很容易被说服,只要找个合適的理由,將他从这群人中暂时带开……
岳綺尘心中快速盘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