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鳞龙斗”。
那是自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属於真龙之间的决斗仪式。
那时,几头强大的祖代龙发现龙类內部的內耗,已严重到开始动摇他们在维罗兰特的统治地位。
於是便共同缔造了这项仪式,以契约之力,为不死不休的廝杀套上枷锁。
决斗的双方需在自己心口的真鳞上刻下誓言,並由龙神见证契约的达成。
胜者可以取走败者除生命之外的任何东西,財富,领地,尽数可夺;亦能驱使败者去做任何不直接危及性命的事……譬如逼迫败者为自己探索一处凶险难测的秘境,或为奴百年之类。
契约既立,便极难反悔。
也正因如此,到如今,龙类之间的纷爭已很少再动用这项古老的仪式。
三个月前,红龙就曾在龙堡中向伊卡洛斯提出过决斗,只是当时被青年龙以“战事將起,不能內耗”为由断然拒绝。
此刻,战火稍息,正是决斗的好时机。
克劳迪婭的龙吟声传遍了整个中庭。
不光是空地上打架嬉戏的雏龙,归巢的幼龙们也一齐探出头来,仰望著天上的红龙。
“怎么回事?是克劳迪婭的声音?”
“她怎么刚回来就发起了真鳞龙斗?对手是谁?雏幼里没有龙是她和昆图斯的对手……难不成,是条少年龙?”
“等等……她口中的名字是……伊卡洛斯·奥克塔维安……是,疯白!疯白也回来了!”
提到那个名字,幼龙们顿时乱作一团,窃窃私语声中裹著不加掩饰的惊惶。
作为中庭雏幼中唯二拥有称號的龙,伊卡洛斯的名气绝不逊於克劳迪婭。
尤其是他……在他甦醒后的那段日子里,中庭里没有一条幼龙没挨过他的毒打。
时间才过去短短三个月,幼龙们对白龙记忆犹新。
谁也忘不了夜深人静时,一条白龙无声无息地从身后的阴影中浮现,然后探到自己耳边,用阴沉的嗓音幽幽发问:『你看我像白龙还是像红龙?』的画面。
白龙不仅折磨了幼龙们的肉体,还摧残了他们的精神。
在幼龙们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果然,一条白龙从最高处的巢穴中飞……
等等,这条白龙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而且这副模样……
骤然出现的白龙不是幼龙们记忆里那条。
他有著比寻常少年龙还要庞大的身躯,强壮不输於红龙的肌肉,泛著黑曜石般冷硬色泽的龙角蜿蜒至脑后,莹白的鳞宽且厚,沿著鳞片外缘,一层向內渐变的烙红色无声浸润,像被烈火淬过头的利刃,带著一种华丽的破碎感却丝毫不减锋芒。
最令龙惊异的还是那双龙瞳,眼白处,一圈圈亮红色的火焰纹路无声流转,瞳仁仿佛流动的熔岩散发著奇异的神采。
幼龙们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白龙,还是什么少见的异种。
直到白龙开口,他们才终於確定了他的身份。
“我,伊卡洛斯·奥克塔维安·伽拉克苏,接受你的决斗邀请。”
低沉的宣告同样传遍了中庭的每一个角落。
一白一红,两条中庭最强大的幼龙在半空角顶角,头对头地对峙。
光是他们身上自然而然弥散出的龙威,就令下方的幼龙们有种窒息感。
伊卡洛斯依照传承里的仪式,在心口的真鳞上刻誓为证。
他心里正下意识想要向五色龙后提亚马特祈祷,可念头刚起,突然想起兽人主神的注视。
双眼往天上看了看,不由得感到一阵心虚。
传说,龙后本就对异体龙极为关注。
以自己这副特殊的体质,真要贸然向龙后祈祷,指不定真会招来龙后的注视……他现在还不想那么早地和神明扯上关係。
算了算了,无非就是走个仪式,对真鳞刻誓本就具有一定约束力,没有神明见证也无大碍。
对面的红龙不知道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板一眼地在心中对龙后立下誓言,而后睁开眼,那双战意熊熊的赤色瞳眸直直望来。
伊卡洛斯回以同样灼热的视线,开打前,提前丟了个侦测魔法过去。
【名称:超常发育的幼年红龙】
【挑战等级:8】
等级竟然跟自己一样?!
伊卡洛斯望向红龙的眼中首次显露出一丝诧异。
他能在幼龙期达到这个程度,是因为融合了红龙的特性,与白龙的血脉叠加后,达到了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可一条普通的红龙,凭什么能与他站在同样的高度上?这合理吗?
还有……明明是一母同胞,克劳迪婭的实力怎么会比昆图斯强出这么多,亲代的菁华都被她一条龙吸收了吗?
龙弟真该哭晕在厕所……
伊卡洛斯心中吐槽,却也没太放在心上。
等级只能用作参考,他在8级时就能杀死11级的石巨人,他不相信对面这头红龙也有相同的实力。
高空上,气氛越发凝固。
龙威对冲之下,靠近两条龙的风都停止了流动,时间仿佛在他们之间静止。
就在伊卡洛斯即將出手之时,一道嘹亮的龙吟撕裂长空,打断了即將开始的决斗。
谁?
他脸色不虞地循声望去,只见一条十六米长的青年蓝龙粗暴地插入了他们之间,生生將两条幼龙截开。
这条龙伊卡洛斯就很熟悉了……或者说,是中庭雏幼们最熟悉的一条青年龙。
桑切斯·沃恩,中庭雏幼们的哺育者与监察者。
三个月前,他带领幼龙试炼途中遭遇石巨人伏击,身负重伤,此后便陷入沉眠,直到半个月前才堪堪甦醒。
“你们在干什么?不知道龙群战爭期间禁止內斗吗?!”
桑切斯对两条龙厉声呵斥,大龙的威严弥散开来,將两条幼龙的龙威完全覆盖。
“桑切斯大人,我们正在进行神圣的真鳞龙斗,我保证很快就会结束,而且会稍加留手,不让她受到重伤,耽误接下来的战事。”
伊卡洛斯不卑不亢地开口,对青年龙保持了足够的尊重。
桑切斯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伊卡洛斯·奥克塔维安?我甦醒后听希里亚提起过你的名字,他说你一个月前,在风蚀谷独自杀死了一个青年石巨人,连同他的眷属……是真的吗?”
伊卡洛斯轻轻頷首,承认事情的真实性。
下方的雏幼们初次听闻这消息,顿时炸开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他们以为血腥之女杀死青少年石巨人已是雏幼们中最顶尖的战绩,没想到疯白更甚!
许多龙在此之前还暗暗嘲讽过疯白胆怯,逃离主战场跑去守什么风蚀谷。
现在看来……
他们只想问,一条白龙,为何能做到这种程度?
青年龙继续说:“既然是真的,那么雏幼里没有龙会是你的对手,这场决斗毫无意义可言……取消吧,我会让克劳迪婭满足你一个不那么过分的要求……对不对,克劳迪婭?”
红龙没有回答。
在听到白龙杀死青年石巨人的消息后,她眼中炽盛的战斗欲望几欲破瞳而出。
清楚她性格的桑切斯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或许是和雏幼打交道的时间太久,他的性格在恶龙中竟意外地平和,絮絮叨叨地劝说:“各自回去吧,接下来龙群要有大动作,我不会让你们徒劳內耗的,真有什么火,都给我到战场上,发泄到那些该死的石巨人身上去……”
青年龙宽大的翼膜挡在面前,伊卡洛斯看了眼战意熊熊的红龙,轻轻嘆气,知道今天大概率是打不起来了。
既然如此,他也不愿再多浪费时间,转身便准备离……
“桑切斯,別那么扫兴!”
天际尽头,又一道声音沉沉压下。
只从那狂躁如雷暴翻涌般的粗嗓,便能听出来龙的脾气绝不算好。
“难得这些崽子之间有场有意思的决斗可看……你培养雏幼的那套,太软弱了。既然这些龙崽子想斗,那就让他们斗!”
“没经歷过真正残酷廝杀的龙,上了战场也是死。与其让他们死在战场上,不如在龙群內留个全尸。”
“依我看,就该把每批雏幼崽子都关到一起互相撕咬,活到最后的那一个,才是龙群需要的好刀。”
又是谁?
充满暴戾的发言中,伊卡洛斯转头望去,看到一条体型远胜桑切斯,在他所见过的龙中仅次於龙群之主莫斯特拉的庞大蓝龙,撕开了灰黑色的云层,轰然而降。
这条他从未见过的青年龙体长超过十九米,浑身的肌肉如同红龙般层层鼓起,撑得鳞甲炸开。
他的瞳孔色泽也不是蓝龙深海般的湛蓝,而是血腥如火,瞳孔深处疯狂而残忍的底色不时浮光掠影地闪过,让每一个与其对视的智慧生灵都不由自主地陷入一片汪洋的血海幻象之中……
家族的青年龙里,竟然还有条红蓝混血?
这是伊卡洛斯今天第二次感到意外了。
桑切斯有些畏缩地看了那混血青年龙一眼,显然对其有些害怕。
还未来得及开口,又是一道声音远远传来。
“索伦明说得没错,桑切斯。距离出征还有段时间,让他们打吧,看看谁才是这代雏幼中当之无愧的最强者。”
“我看,这条小红龙未必不是那条白龙的对手,就算重伤了也无所谓,战爭的胜负也不是一两只幼龙能改变的。”
伊卡洛斯已经麻木了,就算龙群剩下两条青年龙一起现身,也不会感到丝毫意外。
今天青年龙们是约好了在中庭扎堆开会吗?
他环顾一圈,確认附近草丛里没再藏著什么风暴崖之主之类的龙,这才將目光投向最后一位从天而降的身影。
修长的身形与希里亚相差无几,浑身的鳞晶莹剔透,宛如蓝色水钻般明媚动人,鼻尖的独角小巧而精致,还有那双湛蓝的竖瞳,动人心魄地仿佛沉浸於海之女神低吟浅唱的漩涡。
娜绥妲。
曾与伊卡洛斯有些小小过节的雌龙,今天的风度比上次他们见面时要强得多。
在伊卡洛斯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她竟衝著自己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何意味的笑意。
他脸色一变。
这条雌龙不会看上自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