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凤凰台战场。
此刻匡家劲趴在土台西南角一处被炮弹炸塌半边的胸墙后面,右脸紧贴著泥土,嘴里全是沙砾。
岑河镇丟了之后,明军的火炮很快便被移动到凤凰台南部,开始对著他们猛轰。
那炮声密集得让人来不及分辨单发之间的间隔,只知道一声接一声地在耳朵里炸开,震得他胸腔里的心臟都在跟著炮声乱跳,耳朵一阵嗡鸣。
在匡家劲身后不远处,这处土台原本是凤凰台南侧一处废弃的打穀场,地势比周边高出一丈有余,是个难得的斜坡上的制高点。
可如今这个制高点已是成了一片活地狱,实心弹丸把打穀场周围的几间土坯房全部轰成了废墟,碎石和土块散落一地。
原先躲在土墙后面的绿营兵连人带墙被炮弹掀飞,尸体横七竖八地埋在碎土底下,只有一只还穿著军靴的脚从瓦砾堆里戳出来,孤零零地朝天空竖著。
又一轮炮击开始了。
这次炮弹落得更近,一发实心弹丸从匡家劲头顶呼啸而过,砸在他身后不到二十步的土台坡上,衝击力震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扑,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浇了他一头一脸。
他旁边的同汛老兵猛地拽了他一把,將他从胸墙边缘拖到后面一处稍微完整的掩体后,朝他耳朵里吼了几句什么。
但匡家劲却是一个字也没听清,只觉著耳朵里全是嗡嗡的杂乱鸣响。
他拼命甩了甩头,透过瀰漫的硝烟他看到前方缓坡上,那些忠贞营的明兵已经从壕沟后面站起来了,正在排成密集队列朝他们这边推进。
很快明军的火銃同时开火,硝烟从明军阵地前方腾起一道灰白的幕墙,銃弹嗖嗖地从匡家劲头顶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土台壁上,溅起一片片碎土。
提督標营的军官们在硝烟中声嘶力竭地吼叫著,试图让溃退下来的绿营兵重新整队。
但那些绿营兵已经被明军炮火和火力打得不成建制,有的丟了兵器只顾往土台顶上爬,有的蹲在弹坑里抱著头不肯出来。
匡家劲跟著汛长的认旗往后退了十几步,退到一个临时用土袋和门板堆起来的简易掩体后面。
他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便听到前线已经廝杀叫喊起来,隨即便瞧见忠贞营的许多挥舞著刀枪棍棒斧头的人已是从硝烟中冲了出来。
汛长大吼一声,前排刀牌手纷纷將藤牌往前顶,匡家劲也咬著牙將藤牌架上,右手攥紧刀柄。
明军的长枪手衝到掩体跟前,竹枪从沙袋上方狠狠地捅下来,枪尖擦著匡家劲的头盔边缘划过,刺在他身后一个刚站起来的绿营兵胸口,那人闷哼一声仰面倒下,血溅了匡家劲半个后背。
汛长试图砍断一桿已经捅进掩体的长枪,发现难以斩断后,他便带头从沙袋后面跳出去,一刀劈翻了最近的一个明军长枪手。
身后的提標营刀牌手们跟著他一拥而上,双方在打穀场边缘的废墟中撞作一团。
匡家劲也不知道自己劈了多少刀,也不知道自己躲过了多少次捅刺。
他只记得藤牌越来越重,左臂从酸胀变成麻木再到毫无知觉,右手里的刀柄被血浸得又滑又黏。
他亲眼看著同一个汛的老兵被两桿长枪同时刺中,惨叫著从土台边缘滚了下去。
又看到刚才拖他进掩体的那个老兵一刀捅穿了一个明军的肚子,然后被另一个明军用锤子砸在后脑勺上,闷哼著倒地不起。
涌上凤凰台的明军人数越来越多,好似怒海狂潮般难以阻挡。
那西面刘体纯的巴东步兵也已是突破了土台西侧的坡面防线,正在沿著缓坡往上压。
南面李来亨的忠贞营正面猛攻一刻不停,北面谭文部也从侧翼攀上土台边缘。
在明军持续炮击之后,他们依靠坡度构造的工事防线被横扫一空。
明军三面同时进攻,清军的防线像一张被三只手同时往不同方向撕扯的羊皮,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宽。
湖北绿营新的溃兵一波接一波地从各处阵地往土台顶上退,有的拖著伤员,有的连武器都没了,只顾低头往上爬,但很快被提督派出来的亲兵督战队弹压。
匡家劲也被溃退的人流裹挟著往后退,他看到土台脚下那些原本堆积在阵地前沿的拒马和鹿砦已被炮弹扯得凌乱,看到两军纠缠在一起的尸体横在打穀场中央层层叠叠。
他还看到许多认旗歪倒在一处被炮弹掀翻的弹药车旁边,旗帜被硝烟燻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四周全是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呛得他一阵阵地乾呕。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著撑过今天。
刚才那一刀从他头盔边缘擦过去的时候,他就在想今天要是死在这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脚下一空,整个人从一处被炮弹轰塌的土坡上滚了下去,摔了个七荤八素。
待到他挣扎著爬起来,忽然发现明军那边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號角声,不是衝锋號,而是收拢部队的信號。
他愣了一下,抬头去看,天边那沉到地平线边缘的太阳只剩下最后一线暗红色的余暉。
夜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东边往西边席捲而来,凤凰台阵地上瀰漫的硝烟被晚风吹得渐渐稀薄,渐渐露出头顶暗蓝色的天空。
太阳下山,明军终於停止进攻。
匡家劲脱力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后背靠在土块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
凤凰台最高处的帅帐內,柯永盛的脸色极度难看。
他面前的亲兵正在稟报刚匯总上来的损失情况,明军火炮连续轰炸之后,原本三面包围凤凰台的明军同时发起猛攻。
截止如今日落时分,凤凰台南面一半台地已失,西面损失二成台地,北面也丟掉了一成。
目前柯永盛残部仅存几千人,防御纵深也只剩下东面还算完整,但已是失去了所有地势优势,残存兵力被压在凤凰台顶一片狭窄的区域內。
柯永盛一言不发地听完消息匯总,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亲兵以为他是不是没听清,正准备再复述一遍。
却见柯永盛挥手让亲兵退下,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望了一眼。
外面夜色已是彻底笼罩了凤凰台,西边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暗红色正迅速消褪,天上稀稀拉拉地开始亮起几颗星子。
台顶上到处是抱著武器蜷缩、喘息的乱兵,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在互相包扎伤口,还有人在摸黑从倒塌的掩体下面往外刨著东西。
远处明军阵地上的篝火正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那些火光在黑暗中最终会连成一大片红色。
李本深已是带著残存的经略左標营降了明军。
柯永盛知道,明军攻破岑河镇后,现在开始全力进攻他驻守的凤凰台,如果今日不是日落天黑,他们肯定无法也再坚持住一个时辰。
李来亨那个悍匪的忠贞营近战衝锋十分悍勇,正面不停地压,刘体纯和谭文又在西、北两面步步紧逼猛攻,再加上那陆贼的大炮支援,可谓无阻挡之法。
眼下柯永盛手下从湖北绿营聚集而来的机动部队已是伤亡惨重,手头可用的兵力恐怕连明日上午对方的进攻都撑不过去。
他面色压抑,默默放下帐帘转过身,走回桌案前,朝守在旁边的亲兵低声吩咐。
“让骑兵护送快马突围去龙珠山,稟报洪经略听,就说岑河镇已失,李本深降明,我部伤亡惨重,阵地今日日落前已被明军三面突破。
“但好在集內日落及时,明军暂时撤退,但,我凤凰台恐怕守不住明日上午……”
他顿了顿,又让补了一句。
“还请经略大人速定破局之法……”
亲兵领命大步衝出,帐帘落下,风灌入,引得烛火猛晃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