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白日的廝杀与炮火尽数吞没。
岑河镇的上空,最后一缕硝烟被晚风扯散,化作几缕灰白的残絮,消融在暗蓝色的天幕里。
镇子里里外外此刻到处是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赤武营辅兵们举著火把在废墟间穿梭,清理战场,搬运伤员,从倒塌的民房里往外搜索搬运物资等等。
军医队已在镇东一处还算完整的祠堂里掛起了灯笼,军医带著助手徒弟们进进出出,担架上抬著呻吟的伤兵,空气里飘著一股酒精洗伤口的辛辣气味,混著祠堂香炉里残留的檀香,说不出的违和。
輜重队的火兵们在一处被炮弹掀掉了屋顶的粮仓旁支起了大锅,锅里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米香顺著晚风飘过半个镇集,引得那些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战兵们不自觉地往那边张望。
此时此刻镇子各个方向的街口都插上了赤武营的认旗,旗帜在夜风中肆意甩动,守夜的哨兵抱著火銃靠在断墙后,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又迅速归於沉默。
东面龙珠山定湘寺方向,很多骑兵司的骑兵也陆续返回岑河镇休整。
听说今日下午骑兵司郝把总带著骑兵司与更东边的郝国公、马侯爷的骑兵夹击龙珠山下山的清军。
龙珠山的清军试图出击支援岑河镇,但被明军三部骑兵威胁,但双方並未全力拼杀,龙珠山清军发现难以摆脱明军骑兵后,下山清军便无奈返回山上去了。
此刻万家豪坐在一处半塌的屋檐下,背靠著冰凉的土墙,两条腿直直地伸在前面,他连沾满泥浆和血污的军靴连脱下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龙也是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已打起了轻轻的鼾。
大龙半个狗脸被那盐商宅院清兵打肿了,万家豪入夜后討了草药给它敷,现在缓和了些许,至少能睁开了。
万家豪望著眼前这片被火把和炊烟映亮的废墟发呆,此刻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耳朵里还残留著白日炮声的嗡鸣,那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是粘在了耳膜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他从昨下午开始行军,眼下已经连续作战了一天一夜,只在早上勉勉强强眯了两个时辰,隨后继续岑河镇东的游骑散斗追逐。
最后又是护送火炮和攻入那盐商宅院,此时此刻他终於停了下来,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那股子疲惫像是从骨髓里往外渗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往下坠。
但他又觉得周遭这种安静很不真实,白日的喊杀声和炮声仿佛还在耳边迴荡,而眼前这些安详的炊烟和灯火,却反倒像是幻影。
而不远处,在那凤凰台的方向,黑暗的地平线上也有一大片橘红色的光芒正在吞噬夜空,將那里整片天空照亮。
万家豪听从北面回来的弟兄说,那是忠贞营和巴东兵在撤退前放火烧掉了他们占据的凤凰台清军工事。
北面凤凰台的三部友军已是暂时退下了凤凰台,返回各自的营垒休整。
此刻四周突然就安静了,安静得他能听见远处草丛里的蛐蛐在试探著发出今晚的第一声鸣叫,安静得能听见身边大龙在睡梦中轻轻磨牙的声音。
这种安静像一层厚厚的棉被,將白日的铁血严实盖住,让人恍惚觉得那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郑伍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大龙的狗耳朵动了动,但困得连头都没抬。
万家豪撑著膝盖站起来,和何苦来、大林、冯安福一起凑了过去。
郑开远脸上也满是疲倦,但声音依旧有力:“大傢伙都打起精神来,刚领到了今日的口令和任务,今夜我们任务是在岑河镇以东八里处哨探扎营,以作警戒。
等会到了哨点后,何苦来和万家豪、冯安福你们三个就先睡上两个时辰,丑时的时候你们三个再起来值夜轮流睡觉,到时候我和大林再歇息。”
眼下岑河镇被攻破,清军剩下的据点只剩下一片狼藉且刚被焚烧破坏的凤凰台,以及东南面的龙珠山定湘寺。
定湘寺距离这岑河镇只有二十里左右,故而明清双方各自保持的警戒区域都是八里左右,中间还有四五里左右空白交战地带。
四人都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
何苦来已经转身去拉马,大林也在收拾弓箭,冯安福打著哈欠去牵自己的坐骑。
万家豪听完了却是犹豫了一瞬,他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不远处,那个傻子正坐在一间塌了半边的屋檐下,背靠著碎砖,正啃著饼子,冒了个头也偷偷往他们这边张望。
那炊饼是万家豪刚才从自己那份口粮里掰了一半给他的,傻子接过去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岑河镇战事结束之后,那傻子就一直远远地跟著他们,郑开远起初嫌他碍事,就让何苦来去撵他。
那傻子被何苦来一通乱打,打得疼了,便尖叫著逃了。
可他没有跑远,过不多会儿又蹭了回来,但却是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蹲著往这里看。
郑开远后来也懒得管了,只要对方不吵不闹不碍事,爱跟著就跟著。
“那个傻子怎么办?”万家豪有些担心地问。
郑开远瞟了傻子一眼,瞧见那傻子手里拿著火兵刚发的炊饼,他不用想都知道又是万家豪给的。
郑开远无所谓地摆摆手:“不管,只要他不吵不闹,我们只管完成自己的任务。”
说罢郑开远翻身上马,万家豪有些担心的去看那傻子。
那傻子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赶紧也手脚並用地爬起来,捧著饼子往他们这边看,嘴里还含著没咽下去的饼渣。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像是怕他们就这般走了,再也不回来。
万家豪咬了咬嘴唇,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解小白的韁绳。
身后岑河镇的废墟在夜色中逐渐模糊,只有几点零星的篝火还在嗶剥作响,映得残垣断壁描出各自高低起落的光影。
远处凤凰台方向那一大团橘红色的火光也渐渐灭了,不知是被清军扑灭的还是怎的,天地之间重新被浓墨般的黑暗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