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不计年。
待到鸿钧讲道结束,陆柒周身气息已然大变。
太乙金仙后期的瓶颈在道音的浸润下无声消融,一路攀升至太乙圆满。
金色的太阳真火与银色的星辉不受控制地从体內溢出,在他周身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晕。
他体內的大道自行运转,竟然隱隱有衝破大罗之势。
鸿钧却忽然停下讲道,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按。
一股无形的力量如春风拂过,將陆柒体內翻涌的法力尽数压回紫府。
那股即將衝破瓶颈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陆柒闷哼一声,睁开双眼,眸中金光缓缓敛去。
“你境界提升太快,法力虽厚,根基却难免虚浮。”鸿钧的声音依旧平淡,“若再强行衝击大罗,恐生外魔。”
陆柒心头一凛,恭声问道:“敢问师祖,何谓外魔?”
“外魔者,非外敌,非邪祟。”鸿钧淡淡道,“乃道心之隙,道基不稳,便易生执念、生妄心、生骄慢。此念一生,轻则道行停滯,重则道基崩塌。”
陆柒连忙收敛心神,躬身道:“弟子鲁莽,请师祖指点。”
“自今日起,你便在紫霄宫中静修千年。”鸿钧道,“观本我,守心神,待心境澄明、法力圆融之日,再图大罗。”
“弟子谨遵师祖之命。”陆柒恭敬应下,心中却是一阵后怕。
他方才確实太急了,若只顾提升法力而忽视了心境打磨,即便侥倖突破大罗,也会留下心魔隱患。
届时外魔趁虚而入,轻则道行受损,重则身陨道消,绝非儿戏。
鸿钧微微頷首,闭目不再多言。
陆柒恭敬行了一礼,退出正殿,隨昊天来到紫霄宫后一处静室。
此后千年,他便在此静修。
陆柒盘膝坐於静室內。
道祖这些年为他单讲的大道感悟,虽早已足够支撑他踏入大罗之境。
可此刻冷静下来,他才发觉自己方才的状態確实不对劲,那种不顾一切想要提升道行的衝动,与其说是勇猛精进,不如说是內心深处有著某种执念。
他闭目內观,开始审视自己的道心。
那份执念,从他睁开眼变成金乌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扎下了根。
是它支撑著他一路走到今天,却也成了他此刻最大的阻碍。
巫妖量劫。
这份执念驱使他拼命修炼,驱使他四处搜刮机缘,攀附各方大能。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不过是一个太乙金仙,却妄想以一己之力扭转整个量劫的走向,凭什么?
凭他多了些前世的记忆?凭他拜入了道祖门下?凭他手里有几件先天灵宝?
天道至公,量劫是什么?是天地运行之规律,是因果积累之必然。
巫妖两族崛起,爭夺洪荒霸权,结下无数因果,积累无量杀孽,量劫便是这些因果的总清算。
便是圣人都不敢说能轻易扭转,他一个连大罗都未证得的小辈,却心心念念要將整个妖庭从量劫中捞出来,这份执念,与其说是志向,不如说是狂妄。
力有不逮而强为之,便是执。
执而生妄,妄而生魔。
这千年时间,他未曾修炼半分法力,只是日復一日地观照內心。
无数念头像水中的气泡,按下一个又冒起一个。
渐渐地,他不再执著於这些,只是静静地看著,看它们从何处升起,又往何处消散。
灵台之中,心湖的涟漪缓缓平息。
他能做的,不过是尽力而为。
若天命可改,便倾尽全力去改,若天命不可改,至少也无愧於心。
至於结果如何,那不是他如今该想的事,也不是他能想的事。
此念一通。
心湖如镜,尘埃落定。
道基稳固,心境圆融。
陆柒缓缓睁开双眼,气息在这一刻悄然蜕变,並非突破,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变化。
道心通明。
陆柒只觉灵台之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极为玄妙。
若说此前观看那些大道法则如同雾里看花,隔岸观火,此刻便如云开雾散,天地大道仿佛伸手便能触及。
这便是明悟本我,道心通明。
他却不知旁人若想达到这种心境,都要斩去一尸,踏入准圣之境,才有可能明悟自身。
即便有天资卓越者,也只是在大罗之境掌握而已,如陆柒这般还未踏入大罗,便有如此心境者,也唯有他尔。
而此刻陆柒却不知,他只道自身的道心已经彻底凝实,再无破绽。
太乙之境已然圆融无碍,隨时都可衝击大罗。
良久,陆柒起身,推开静室的门,迈步朝大殿走去。
高台之上,鸿钧依旧闭目端坐,仿佛这千年未曾动过半分。
陆柒走到台下,恭恭敬敬地跪伏下去,行了一个大礼:“弟子陆柒,拜谢师祖点化之恩。”
他心中既是感激又是后怕,若当时真的一口气衝破大罗,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外魔入体,今生怕是再无寸进。
鸿钧微微睁眼,目光在他身上扫过,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虽未显露什么,却微微点了点头。
“不错。”鸿钧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嘉许。“既已如此,便去吧。”
他略一停顿,又道:“不周山近日有一桩机缘即將出世,於你有益,可去一观。”
陆柒心中一动。
不周山乃是盘古脊樑所化,洪荒第一神山,其中藏著的机缘绝非凡品。
陆柒隨后便恭敬行了一礼,退出了紫霄宫。
出了宫门,昊天与瑶池仍守在门外。
陆柒与二人道別,便驾起遁光,径直朝洪荒大地飞去。
不周山乃是撑天之柱,盘古脊骨所化,巍峨磅礴,接天连地。
周围许多自开天闢地起便在此地修行的修士,吞吐日月精华,借著盘古遗泽潜心修道,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陆柒降下云头,落於山脚,他没有刻意搜寻,只是沿著山间缓步而行,周身气息收敛,心神放空。
道心通明之后,他对天地万物的感知比从前敏锐了不少。
既是道祖口中的机缘,必然非同小可,与其漫无目的地翻山越岭,不如静心感应此地的天地气机。
这般走走停停,约莫过了数月。这一日,他行至一处山腰平台,忽然顿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位道人负剑立於崖边。
那人身披玄青道袍,长发披散,周身剑气內敛,看似隨意一站,却仿佛与整座不周山的山势融为一体。
更让陆柒心惊的是,那人周身气息,虽刻意收敛,却仍然如渊如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准圣,而且不是寻常准圣。
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其面容俊朗,眉宇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锋锐之气,目光落在陆柒身上时,却微微一顿。
“是你?”那人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
陆柒此时也认出了对方,正是三清之一的上清,未来的通天教主。
他不敢怠慢,快步上前,执礼道:“晚辈陆柒,见过通天师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