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国公府,正厅之內。
贾珍端坐主位,没了先前的暴怒,面上一团和气,看著身侧的贾璉,温声开口:“老弟只管安心在我这里住下,不必拘束,这东府宅院空敞宽敞,房屋甚多,横竖不差你一处歇脚的地方。”
看贾珍这一脸的春风得意,供著消遣解闷的姬妾没少受罪。
“如此,便多谢老哥照看。”
和凤姐儿口角决裂后,贾璉离了荣府,就径直奔来寧府。
既要借住东府,自然也就要和东府的主人贾珍说妥。
“你我骨肉兄弟,哪里用得上这般虚礼。”
贾珍摆了摆手,一脸不在意的模样,哈哈一笑后,抱不平道:“也是凤丫头性子太烈、太过较真,咱们世家子弟,谁家爷们在外没有些许风月閒情,不过是逢场作戏、些许玩闹罢了,她偏要揪著不放,日日拘著你,闹得家宅不寧,未免太过小气。”
“可不是这个理。”
贾璉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冷笑道:“她就是霸道惯了,事事都要压我一头,真惹得爷性起了,撅了她的膀子,看她还囂张的起来。”
世家公子哥眼里,男子在外风流隨性、寻些快活,本就是寻常常態,反倒內宅妇人满心妒意,事事较真,揪著些许风月琐事执拗不休,成了不通人情、小性善妒的过错。
世道风气向来如此,贾府家风亦是如此,他璉二爷更是如此。
咋的,还想著人设崩塌啊!
贾珍闻言哈哈一笑,摆手宽慰道:“老弟,你踏踏实实住下,在我这东府里头,无人拘你管你,保管让你自在舒坦,无忧无虑。”
这话说过多少遍了,可哪次敢去招惹凤丫头。
男人的自尊心,他懂。
........
平心而论,贾珍这酒肉兄弟,待贾璉颇为仗义,想到自己做的那些事,一时居然有些愧疚。
“多谢老哥体恤。”
贾璉起身,拱手道:“今日折腾一日,身子也著实乏累,我就先回院落歇息片刻。”
就那么一点儿愧疚而已,转瞬就散,不妨事。
贾珍頷首应下,余光扫到站在一旁垂头缩颈,浑身战战兢兢的贾蓉,面色骤然一沉,厉声呵斥:“孽障,还不快引你二叔下去安置歇息,好生伺候著,要是敢有怠慢,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秦可卿那儿,本是自己唾手可得,偏偏被贾蓉这逆子鲁莽抢先,心中鬱结窝火。
可木已成舟,再多动怒追责,也挽回不了局面。
好在人仍在东府,朝夕相见,来日方长,不愁没有周旋之机。
更何况,贾蓉是他唯一的亲脉骨血,再恼怒他,也不能真打死。
总归,是一个锅里的。
“是,儿子晓得!”
贾蓉被父亲厉声一喝,心头大震,当即上前,恭恭敬敬地为贾璉引路,顺著廊道缓步而行,直至走出正厅,离了贾珍的视线,悬著的心才稍稍落地,暗自鬆了一口长气。
“二叔,您只管安心在此住下,这东府便是您的住处。”
贾蓉转过身,一脸的殷勤道:“二叔的一应起居使唤、茶水吃食,但凡是有需要的,您隨时吩咐侄儿便是,侄儿定当尽心伺候。”
“我不过暂住几日,你也不必客气。”
对於贾蓉的殷勤,贾璉心里也是明白,无非是怕被责罚,有自己在的话,能替他劝劝,少受点责打。
估摸著,他住进东府里,最开心的就是贾蓉了。
二人沿著长廊缓步而行,四下无人,贾璉方才放缓脚步,微微侧身凑近贾蓉,压低了声音,悄然问道:“你媳妇现在怎么样了。”
贾蓉闻言面色一僵,旋即露出几分无奈,苦笑著摇头:“侄儿现在避之尚且不及,哪里还知道可卿的事儿。”
贾璉听得稀奇,皱眉道:“你二人乃是明媒正娶的结髮夫妻,难不成是分院別居,不在一起起居?”
旧身贾璉或许隱约知情,可换了內里的他,对此却是一点儿也不知。
“二叔有所不知。”
贾蓉长嘆一声,心中涌上几分酸涩委屈,低声诉道:“自打可卿进门那日起,父亲就特意將天香楼拨给她独自居住,侄儿依旧住在外院书房旁的旧院,平日无事,也不会去天香楼。”
明明是三书六礼娶进门的自家媳妇,他身为正头丈夫,却形同虚设,一点儿也沾不得边。
况且那天香楼,本是寧国府会芳园內的重要建筑,乃是府中设宴观戏、承办大小宴乐、应酬宾客的正经大型场所,规制堂皇,地位非寻常院落可比。
这般府中极要紧、极体面的去处,他这个嫡亲儿子向来无权专属、不得隨意独居,却尽数拨给新进门的儿媳妇一人居住。
如此顛倒反常的安排,要说內里没有齷齪私念,任谁也不会相信。
心里要说不恨,自然是假的。
只是贾珍素来霸道,他纵有满腔愤懣委屈,也无可奈何。
这份难言的苦楚,不足为外人道。
贾璉听罢一时默然,看向贾蓉的眼神里,不由得添了几分怜悯。
原以为秦可卿是日后才挪去“天香楼”居住,却不料贾珍从一开始,就把人藏在这天香楼中,私自娇养、独占独享,贾蓉空顶著堂堂夫君的名分,实则有名无实,活得憋屈窝囊。
可转念之间,贾璉心底又暗自蹙眉犯难。
他此番留在东府,本还存著心思,想寻个无人的空隙,单独与秦可卿说上几句体己话,敲定好些细微关节。
可如今知晓她独居天香楼,反倒束手束脚,极是难办。
做叔叔的,无端单独去寻侄儿媳妇,在这种紧要敏感的关头,解释不清啊!
贾璉正暗自沉吟思忖,一旁的贾蓉瞧著他神色变幻,按捺不住好奇,轻声问道:“二叔怎的忽然问起可卿的事儿?”
“我不过是替你操心罢了。”
贾璉闻言回神,面上不露半分异色,隨口打了个马虎眼:“你也不想想,你媳妇在珍大哥跟前最是受用,要是她肯替你吹几句枕边风,你在府里的日子,岂不是能鬆快许多,也少受些苛责。”
“二叔说得极是,我居然从没想过这一层。”
这话一出,贾蓉顿时眼前一亮,好似拨开云雾一般,连连点头道:“我们现在就去找可卿。”
贾璉一时默然,心中暗自无语。
这小子当真是通透得自私,只求自己过得舒坦安稳,就是结髮妻子,也能拿来做討好的筹码。
“你倒是糊涂,咱们这样贸然前去,要是被你父亲知道了,岂不是多加一顿苛责打骂,得不偿失。”
“那、那这可如何是好。”
贾蓉闻言身子猛地一哆嗦,满脸惶急:“难不成白白放过这现成的法子?”
一想到贾珍那丝毫不留情面的毒打,就让人心里发毛。
“罢了罢了,谁让我是你二叔,自然不能眼睁睁看著你日日受气。”
贾璉眸光微微一闪,故作体恤:“这样吧,我寻个机会,私下替你见见你媳妇,亲自帮你说辞,替你周旋一番,將来你父亲晓得了,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贾蓉听罢,如蒙大赦,心头大石落地,满脸的真切感激,忙不迭道:“还是二叔疼我、待我最好,有二叔费心替我周全,我这下就放心了!”
贾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