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公府·荣庆堂。
贾母歪在软榻上,披著银灰綾子披风,手里捻著一串蜜蜡佛珠,慢悠悠的和王夫人閒话家常。
屋中茶香裊裊,小丫头们垂手立在一旁,鸦雀无声。
凤姐儿在一旁隨侍,往日里最是口角伶俐,眉眼灵动,可今日神情懨懨,娇艷的玉顏上强掛著几分笑意,眉宇间鬱结不散,时常怔怔出神,心下早不知飘往何处。
贾母人老心明,一双昏花老眼瞧得透亮,眼珠微微一转,放下佛珠,开口道:“我只道你这些年管家理事,歷练得心胸开阔了,谁知依旧见识浅窄。
不过是爷们寻常吃酒听曲的小事,也值得你耿耿於怀、鬱结在心。
这般小家子模样,反倒叫人看轻了你去。”
“老太太说得极是。
王夫人闻言,登时便会了老太太的深意,顺著话头陪笑劝解:“爷们心性本就疏阔,难免隨性閒散,些许琐碎爭执,原是夫妻间常事,凤丫头终究是好强心重,一时钻了牛角尖,倒累得自己心绪不寧。”
近日贾璉与凤姐夫妻拌嘴,赌气躲去寧府,连日不归,府里上下谁不晓得。
凤姐儿被一语戳中心事,麵皮微微泛红,一时有些坐不住,只得强撑著洒脱,撇嘴笑道:“老太太还提他呢,他向来是这等没筋骨、没担当的性子,肚里存不住半点,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口角,就闹得沸沸扬扬,躲去东府图清閒,不成个体统。”
“你也別一味嘴硬。”
贾母闻言,轻轻嘆了口气:“夫妻相处,哪有日日和顺的道理,他纵然荒唐粗疏,你也別一味针锋相对,闹得府里人尽皆知,里外都落不下体面。”
“他还要脸。”
凤姐两弯柳叶吊梢眉登时竖得笔直,一腔愤懣压不住,脱口冷嗤:“横竖他是自在惯了的人,些许口角便耐不住,撇下家里一堆俗务不管,自顾自躲去东府逍遥快活。”
贾母瞧著凤姐儿愤愤不平的模样,心中无奈喟嘆。
倒不是她偏袒贾家人,只是爷们立身,本就比闺阁女子宽鬆太多,寻常吃酒听曲,算不得什么秽行过失。
况且贾璉乃是荣府嫡嗣,身份贵重,这点閒散隨性的行径,在世人眼中更是寻常,无人会以此苛责,反而要赞一句“风流”。
偏凤姐儿生来性高气硬,爭强好胜,管家持家素来分毫必较,待人处事过於凌厉刚硬。
也是她造化凑巧,配了贾璉这般绵软的性情,事事都肯容让,不与她斤斤计较。
要是换做那等刚硬霸道,不肯低头的夫君,凭凤姐儿这寸步不让的脾性,日日口舌爭锋,两两相抗,只怕早就闹得家宅不寧,她自身也不知要受多少磋磨委屈。
“罢了,也闹了好几日了,打发人去东府,把璉儿给我唤回来。”
再由著二人赌气,早晚要越闹越凶。
也是怪事,往日他夫妻二人拌嘴,贾璉从不多执拗,至多一日半日,便自家软了身段,低头回房,偏生这回拧性得很,一连几日躲在东府。
要不然,这种房幃口角、夫妻私怨,原是人家枕边琐事,便是她身为老太君,也不便插手干预。
凤姐儿听了贾母要派人去唤贾璉回来的话,心中登时活络起来,两弯细长的吊梢眉微微一挑,那双狭长锐利的凤眸轻轻流转,暗自藏了几分得意。
有老祖宗亲自出头调停,看他贾璉还怎生硬撑脸面、躲在东府不肯回头。
很显然,这几日贾璉一味赌气避著,早把她这位素来强势好胜的璉二奶奶憋得胸中鬱气难消,心中早就打定主意,定要好好挫一挫他的傲气,给这不知轻重好歹的璉二爷一番教训。
...............
寧国府。
花厅里,戏台锣鼓鏗鏘,正唱著热闹折子戏,檐下风软,香雾沉沉,桌上酒果罗列,一派的喧囂热闹。
贾珍在上首坐了,抿了口酒,抬眼瞅著一侧的贾璉,目光闪动,开口道:“老弟,凤丫头那性子你还不晓得,在我这儿混了好几日了,总不肯回去,少不得又要拌嘴慪气。”
“管那夜叉星做什么,隨她去闹。”
贾璉眼都不离戏台,隨手一摆,满不在乎。
这几日他躲在东府避著凤姐,头一夜去安抚了侄儿媳妇一回,往后便是日日吃酒,夜夜听曲,无人管束,无琐事烦心,逍遥自在,早就乐不思蜀。
半晌,他才转头瞧贾珍,带些笑謔:“珍大哥这话,莫不是嫌我聒噪,要赶我走?”
“兄弟说的什么话!”
贾珍连忙放下杯,笑著摆手道:“你我弟兄,分什么彼此,住多久都是该当的,哪有嫌你之理。”
嘴上说得大方,心里早暗暗肉疼。
原先只当是夫妻拌嘴,不过一时赌气,住一夜也就回去了,谁想到贾璉居然赖著不走,连日摆酒设席,全是自己掏腰包,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流,如何不心疼。
最让人闹心的是,贾璉日日盘踞府中,行止无避,他素来惦记可卿,如今连去院中走动几步,都诸多掣肘,一点儿不得方便,心中著实憋闷的很。
咋的,难不成还让堂弟晓得自个覬覦儿媳妇?
贾璉自斟自饮,浅浅抿了口酒,只笑不语。
不过是酒肉弟兄,哪有什么真心,而贾珍那点心思,自己如何看不破。
“启稟大老爷、璉二爷,西府遣人来了,传老太太的话,让璉二爷即刻回府去。”
正此时,廊下小廝匆匆进来回稟。
“老弟,听见没有?”
贾珍听得小廝回话,心下大喜,面上却不露分毫,连忙起身催促:“老太太特意传你回府,你速速动身去吧,莫让老太太悬心。”
说罢似是觉著自己太过急切,神色略略訕訕,忙补了一句遮掩。
“我並非是催你,只是怕你迟归,惹得老太太嗔怪,白白受了责罚。”
这是演都不演了。
贾璉斜眸睨了贾珍一眼,心中哂笑,从容应道:“珍大哥说得是,我这便回府。”
没办法,自己是西府之人,不能长久寄居东府。这几日逍遥享乐是真,也是盯著贾珍这老东西,防著他胡作非为。
眼下过了几日,贾珍心里的气也都散了许多,想来不至於打的贾蓉胡乱嚼舌,把事儿捅出来。
“兄弟只管常来走动,府里住得烦闷了,便过来盘桓,我这里素来清净,尽可自在住著。”
“甚好,我回府回明老太太后,便再来叨扰。”
贾珍闻言,嘴角狠狠一抽,但看著贾璉那一脸“真诚”的笑脸,心里暗骂了一句,勉强笑著应道:“甚好,甚好,哥哥我....欢喜极了,就等著你来。”
贾璉瞧在眼里,只做不知,从容转身去了。
“好个厚脸皮的东西!”
待贾璉脚步去远,贾珍方才收了笑脸,对著空廊暗自啐了一口,隨手掸了掸衣摆的褶皱,心头只觉通体轻快。
这下无人碍眼,正好往儿媳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