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本就是贾母院中,没一会儿,鸳鸯就去而復返,身后隨了个小丫鬟款款而入。
那丫头身著一件翠色掐牙短背心,青丝松挽,只以一缕红头绳束著支素玉小笄,装束清雅,不施粉黛,瞧著年纪不过十二三,豆蔻初绽,青涩未褪,却已然生得身姿娉婷,体態裊裊。
天生的削肩细腰,身段风流有致,一双柳叶细眉狭长含韵,鼻若凝脂,唇点丹朱,眼波流转间自带清灵风骨,不媚不俗,却偏偏容色绝艷,风骨卓然,在闔府丫鬟之中,当属顶尖绝色。
不愧是红楼四大丫鬟之一的晴雯。
凤姐儿目光落在晴雯身上,眼中倏地闪过一丝冷色。
生得这般狐媚模样,往后朝夕同在一处,早晚勾得二爷神魂顛倒。
“老太太。”
晴雯心里茫然,仓促唤来尚不知缘由,趋步上前屈膝,给贾母行了请安大礼。
贾母抬了抬下巴,往贾璉那边一递眼色,吩咐道:“从今往后,你就拨去二爷院里伺候起居,谨守本分便是。”
晴雯闻言登时怔住,一双秋水似的桃花眼不由的瞄向贾璉,心头满是错愕。
以往自个也是私下暗自猜想过,老太太留她在身边教养,早晚是要拨去宝二爷跟前使唤,不曾想转眼间,居然是遣去璉二爷房中伺候。
倒不是不愿,论起身份地位,璉二爷是长房嫡孙,能伺候他也算是自个高攀。
只是......这璉二爷名声.....
凤姐儿眸光微微一转,立时堆起满面笑靨,迈步上前,伸手便挽住晴雯的胳膊,上下端详半晌,慢悠悠笑道:“好个齐整模样,真真生得可人,亏得老祖宗体恤二爷,挑出这般拔尖出眾的人过来伺候,可是二爷天大的造化福气。”
“奶奶过奖了。”
晴雯被凤姐儿手一搭上,心头陡然一跳。
往日在老太太院里早听过閒话,深知这位二奶奶治家泼辣、管束內院极严,骤然要入璉二爷院中伺候,心头难免惴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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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天生性子刚烈傲骨,但又不是傻。
凤姐儿面上笑意不改,依旧攥著晴雯的手腕,温声和气:“往后入了我们院里,用心伺候二爷起居便好,老祖宗既特意把你赏下来,自然是有体面的,我断然不会薄待了你。”
说著便抬腕,褪下一只水绿翡鐲,玉色温润透亮,径直往晴雯腕上一套。
“一件小东西,算作我的一点心意。”
晴雯忙要抬手辞谢,凤姐儿一把按牢她的手不肯鬆开,又侧目往贾母处一瞥,笑道:“收著无妨,往后同在一处过日子,便和自家姊妹无二。”
“既是凤丫头赏你的,只管收下便是。”
贾母心知凤姐儿明面赠鐲笼络人情,实则暗藏心思,先拿物件拴住人,立下马威,可她此番肯当著自己的面做足情面,这份姿態就够了,內里那些小算盘,不必当面戳穿。
晴雯拗不过,只得屈膝俯身谢赏,冰凉玉鐲贴在腕间皮肉,沉甸甸坠著,心里七上八下,悬著落不下。
“今年几岁了?”
凤姐儿顺势拢著晴雯柔腻的小手,眉眼温和,隨口问了起来。
晴雯麵皮微微泛红,垂眸回话:“回奶奶,奴婢今年十三了。”
“原来才十三。”
凤姐儿故作讶异,嘆道:“身子骨尚未长周全,年纪这般幼小,骤然搬去二爷院里起居照料,恐一时摸不透院里大小规矩,反倒忙乱出错,依我说,不如先留在我身边跟著习学数月,等熟了宅里的人情世故、日常差事,再遣去二爷房中不迟。”
贾璉斜睇了凤姐一眼,肚里暗自冷笑。
嘴上说得好听是留身边歷练,实际上却是打算先把人拘在手头上拿捏住,但凡能近身伺候自己的,就是一只飞虫,她也不肯轻轻鬆鬆放进院里。
“这丫头是我亲手教养的,品行手脚我尽知底细,用不著在你跟前慢慢磨规矩。”
贾璉还未开口,贾母先一步拍板。
“今儿个就去璉儿房中当差。”
这话一出,凤姐儿脸上的笑登时凝住片刻,转瞬又堆起温顺模样,躬身回道:“既老祖宗吩咐,孙媳遵命就是。”
贾母淡淡瞟她一眼,不多言语。
老太太久经世事,哪里看不透她那点弯弯绕,要是真顺著凤姐儿的话留下晴雯,往后她借著管家的权势,越发卡死贾璉身边的人手,夫妻俩的嫌隙只会日积月累。
把晴雯拨给贾璉,原就是敲打凤姐,灭一灭她独霸內宅的心思。
贾璉瞧了一眼凤姐儿吃撇的神情,心下好笑,开口道:“到底是老祖宗心疼孙儿。”
虽然不知道素日里看重孙媳妇的贾母怎么这会儿偏帮自己,可难得能压一压凤姐平日的跋扈气焰,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想来凤姐儿再好,那也是外姓孙媳妇,再得欢心,也是旁人,怎及得上自己这嫡亲孙儿骨肉亲近。
这一句话风凉话,戳得凤姐儿心口堵胀,险些憋出一口闷气,偏当著老太太的面又发作不得,只暗自横了贾璉一眼,心里恨恨。
就你伶牙俐齿,姑奶奶和你没完。
贾母瞪了贾璉一下,正色道:“人赏了你,往后收心安分居家,再敢在外閒逛胡闹,仔细我揭你的皮。”
贾璉闻言,一脸訕訕:“孙儿省得了。”
“无事便各自散了,领上人回院。”
贾璉暗暗撇了撇嘴,再不搭话,领著人一同辞出房门。
一旁坐著的王夫人冷眼瞧著一行人离去,面上依旧是端著慈眉善目,但心中却是早攒了满腹的鬱气。
这晴雯原是老太太精心教养多年,本意是留与宝玉使唤的。
这般容色出挑的丫头,即便是瞧著眉眼轻浮,天生一副狐媚体態,自个心下嫌恶,可物件是留给自家宝玉的,便是用不著、瞧不上,也万万没有平白落去贾璉房中的道理。
好好一块预备给自家麒麟儿的人,无端就转赏给了大房的璉二爷,平白一桩好事落空,自然是越想心里越是鬱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