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离了荣庆堂,往院里走去。
贾璉在前头逕自走著,凤姐儿作为媳妇,只得紧隨一旁,只是那张娇艷明媚的脸蛋儿阴沉著,一点笑意都没有。
往常回房这一路,她最是爱絮叨,家长里短、院里琐事总要问个遍,一路不得片刻清净,偏是今日死死闭著唇,一语不发,整条路上都静得发僵。
晴雯在贾母跟前伺候多年,素来是眼亮心细,早就瞧出一路气氛不对。
方才在屋里,二奶奶嘴上依著老太太的话,温顺得很,可眼里那股火气压根压不住,而二爷反倒暗暗得意,明摆著两口子心里各有疙瘩,正暗自慪气呢。
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今日这事全是因自己而起,又是新来的人,自然不敢轻狂,安分跟著往前走。
不多时便到了贾璉与凤姐儿的住处。
“二爷如今可是越发有福气了。”
方才在贾母跟前,有长辈在上压著,纵然满心不忿,也只得死死按捺,此刻一进自家院门,没了拘束,凤姐儿哪里还忍得住,当即驻足立住,侧过身子,柳叶眉微微一蹙,那双狭长凤眸斜斜睨向贾璉,唇角嗤笑一声。
“老祖宗跟前数一数二的拔尖人才,说赏便赏,这造化,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来了。
身后一眾隨来的丫鬟婆子听闻这话,尽数屏住气息,晴雯混在眾人里头,更是低著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什么造化不造化的,不过是老太太看著院里人手不齐,照常调配罢了。”
贾璉听出这满肚子酸水,凝眸看著丽人那张娇艷的玉容,懒懒一笑:“怎的到了你嘴里,倒像是我得了什么分外好处?”
凤姐儿眉尖一蹙,往前凑了半步,一双狭长的凤眸盯著贾璉:“我哪里敢妄议老祖宗的意思,只是二爷素日性子閒散,如今得了这般拔尖伶俐的人伺候,往后越发隨心自在,再没人敢拘著你的分毫性子了。”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贾璉冷哼一声:“往日我院里但凡有个近身伺候的,你必要挑三拣四,横竖百般不自在,今日这人是老太太亲口定下的,你依旧耿耿於怀,难不成我身边,就容不下一个体面伺候的人?”
自己是国公府正经嫡派公子,院里添个伺候人手,本是最寻常不过的情理,何况晴雯不过是刚来伺候的一个小丫头,不值当什么,她也要刻意挤兑,可见心胸狭隘,委实小家子气。
真就是小肚鸡肠。
凤姐儿听了这话,雪腻麵皮上瞬时红白交叠,又羞又恼,当即冷嗤出声:“二爷倒是会倒打一耙,我执掌家事,管束下人本就是我的分內规矩,怎么到了你嘴里,反倒成了我容不得人?”
晴雯静静立在一旁,收悄悄攥紧衣角,连大气也不敢透一口。
耳听著二人你来我往、爭执不休,心里早就明白,自己今日入了这院,往后的日子,怕是再也別想清净安稳。
“罢了,跟你横竖说不通!”
贾璉也不看凤姐儿满脸恼恨的模样,拂袖转身,径直往內室去了。
和这种强词夺理的女人辩论,自討苦吃,她们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只会恨自己嫁错了人。
凤姐儿独自立在原地,凝眸看著贾璉决绝离去的背影,气得心口上下起伏,樱颗般的贝齿咬著朱唇,狠狠跺了下脚,愤愤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贾璉不去理会身后凤姐儿的气恼,抬脚朝书房走去。
晴雯侍立在侧,眸光微微一动,默默跟在后头。
进了书房,贾璉从容坐下,抬眼细细打量堂下的晴雯,少女亭亭而立,低眉顺眼的,规矩的很。
原著中,晴雯心气极高,性子又刚又利,绝不是温顺怯懦的性子,眼下这般拘谨,倒是和传闻大不相同。
其实仔细想想,也是人之常情。
大凡人到了一个新环境里,摸不清高低深浅,自然先要藏起锋芒,安分守礼,原著里表现出来的张扬利落,不就是因为被大脸宝给惯的,才养出的脾性。
眼下初来乍到,身处新院,无依无靠,怎敢放肆。
估摸著,日后住得久了,摸清院里人情规矩,她那心比天高的本性,早晚总要显露出来。
“过来。”
晴雯心里一顿,不敢违逆,轻移莲步走上前去,脚下方才站定,贾璉便伸手过来,两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微微向上抬起。
晴雯猝不及防被制住,只得被迫仰头,不由得蹙起细细秀眉,粉嫩的唇瓣微微抿著,带著几分怏怏的神色,满脸都是不自在。
外头传言果然不虚,这璉二爷素来性情轻浮,最是喜好亲近女色,自己才刚近身伺候,便遭他隨意轻薄。
“倒是个有脾气的。”
贾璉瞧著少这副隱忍含嗔的模样,倒也不甚在意,细细端详起少女的容貌。
晴雯生得一副玲瓏瓜子小脸,两道细长柳叶烟眉下,一双瀲灩的桃花眼含水含露,眉眼间自带一段风流风韵,唇红齿白,肌理莹润,皮肉细腻光洁,眉眼身段无一不好。
这丫头生得实在出眾,眉眼风流,样貌身段,是府里別的丫头比不得的,老太太把她赏给自己,倒真是捡了个好的。
怪不得晴雯素有“狐媚子”的名声。
他可不管年纪尚小就有什么心理障碍,先把人拢在自己的碗里,慢慢养著就是。
“二爷自重!”
晴雯被这般肆意打量、拿捏轻薄,心里又羞又气,再也忍不得,微微偏过头,声音清亮:“奴婢是老太太拨来伺候当差的,不是给二爷取笑戏耍的。”
贾璉闻言一笑,鬆了手,凝眸看著少女那张娇俏含嗔的玉容,打趣道:“老太太既把你赏了我,你就是我院里的人,身子名分都归我管,早晚都是要近身伺候,还分什么戏耍不戏耍的。”
这话一出,晴雯顿时面颊緋红,一时张口结舌。
可不是这个理,一经老太太亲口调配,她的身籍就归了二爷,从此便是他名下伺候的人,早晚都得.......
“那也不行。”
少女微微扬起下巴,眉眼带倔,正色道:“早晚是早晚的规矩,如今差事未定,名分未妥,奴婢当差只遵正经规矩,听二爷依规吩咐,不敢胡乱苟且。”
哦.....倒是个有原则的。
其实晴雯生来洁身自好,最惜脸面、重清白,原著里在宝玉房中朝夕廝守,情分比別个不同,也始终守著本分规矩。
“行了,不逗你了。”
贾璉收了调笑的心思,摆了摆手:“往后安心在院里当差,慢慢熟习差事规矩,好生伺候就是。”
逗?我是来让你逗的?
晴雯微微撅了撅粉唇,心中暗自不忿,可终究是主僕名分,不敢多言顶撞,只得忍下这口闷气,默然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