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毒辣,屋里闷热难当,贾璉吃过午饭,就歪在里间春榻上歇晌打盹。
迷迷糊糊间,听得帘櫳轻响,有人轻步走了进来,捧著一盏凉茶放到榻边小几上,贾璉惺忪著双眼抬眸,见来人不是日日近身伺候的香菱,不由得一愣,隨口问道:“怎么是你。”
甄封氏垂著头,不敢直视贾璉,身子微微一福:“香菱乏得慌,我让她回房歇息去了,这里的差事,我替她先过来照应。”
很显然,甄封氏留了下来。
其实也不奇怪,甄封氏本就是乡宦家的正头娘子,从前家中也有下人使唤,清楚似贾府这般豪门,正经丫鬟的吃穿用度,远胜过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
香菱执意留在贾府,她就一併留下,也好时时照看著女儿。
至於香菱这个名字,是贾璉做主改的。
甄封氏寄人篱下,凡事都要仰人接济,就算是亲生母亲,也不敢多说个不字。
毕竟没有香菱这个名字,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贾璉撑著身子坐起来,斜靠在软枕上,凝眸看著妇人,不由得轻笑一声:“你倒是护女心切,难不成是打算往后所有杂活,都替她包揽下来?”
不就是当年弄丟女儿,心里存著愧疚,如今好不容易母女团圆,情愿自己多操劳些,也不愿意香菱受一点儿累、一点儿苦。
心思被当面说破,甄封氏脸颊泛起一抹浅红,忙定了定神,垂著眼正色答道:“香菱这些年在外顛沛流离,吃尽了苦头,这些伺候人的粗活,原该是我来做,公子日后有什么差事,只管使唤我就好。”
贾璉目光落在妇人,今日换了一身月白细布窄袖衣裙,身段纤细匀停,不似寻常妇人粗笨,经年愁苦也没磨去一身温婉身段,肩腰纤细,体態柔美,静静立在那里,自有一番成熟妇人的温润风韵。
尤其是其气度胸襟,远胜稚气未脱的香菱,就连自己那位侄儿媳妇,也比不上她这份从容通透。
到底是歷经世事、饱尝人间起落的人,阅歷摆在眼前,气度自然不同。
仔细想想,要是她来帮著香菱做事,其实也不是不行。
甄封氏见状心下一紧,慌忙低下头,上前捧起茶盏,轻声道:“公子请用茶。”
好歹也是久经歷事的,怎会看不懂贾璉落在自己身上的那种目光,那不是主人看待下人的眼神,是男子打量女子的直白视线。
况且,贾璉的口碑....她也是听说一二的。
风月公子哥儿!
贾璉接过茶,慢悠悠呷了一口,倒也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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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妇嘛,不就是欣赏的。
甄封氏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攥著衣摆,几番迟疑,咬了咬下唇,还是鼓起了勇气,低声开口:“公子,香菱年纪尚小,不懂人情世故,可否……容她再长两年?”
香菱性子憨直懵懂,遇事从不会转弯,旁人问一句就答一句,一点儿都不通男女之事。
如今身为贾府下人,早晚要贴身伺候主子,夜里伴宿亦是分內之事,这本就是丫鬟逃不开的命数。
可她没得选。
母女二人全靠贾璉收留才得以安身,大恩在前,无从推脱,况且贾璉心性不坏,待人也算是宽厚,女儿跟著他,想来不会被磋磨欺负。
唯独一点,香菱年岁太小,身子心智都未曾长开,实在经不起这般事,只求能多拖两年,等女儿再长大一些,心智成熟几分,再面对这些也不迟。
贾璉听了,先是一愣,转瞬便明白了甄封氏话里的意思,开口道:“你放心,我自有数,不会委屈香菱。”
自己就不是什么善心菩萨,也懒得装什么好人。
当初出手救下香菱,又费心帮她寻回生母,本来就藏著私心,香菱,必定是要留在身边的。
但甄封氏说得实情,香菱尚且年幼,不必急於这一时。
他可还没牲口到这一步。
听了这句答覆,甄封氏心头稍稍一松,可转瞬又攥紧了衣角,抬眼飞快瞥了贾璉一眼,贝齿咬住下唇,白净面颊慢慢泛起两片緋红,头垂得极低,几乎要埋到胸口,声音细若蚊蚋:“若是公子夜里需人伺候……若是公子不嫌我年老貌丑,我……我可以替香菱。”
话说出口,妇人心中就满是后悔。
自己怎么就说出口了。
只是想到自己女儿,反而又坚定起来。
贾璉当即一怔,抬眸定定看向垂首几乎要看不见脚尖的妇人,满心诧异。
这世道礼教管束极严,女子最惜脸面,寻常妇人连说句曖昧话语都羞於听闻,甄封氏从前也是宦门娘子,知书识礼,居然能放下所有顏面说出这话,何其难堪。
嘖嘖嘖,天下做母亲的,大抵都是这般不惜委屈自身。
这就是母爱的伟大。
屋里一时静得无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甄封氏脸色渐渐发白,身子微微发僵,满心都是局促不安。
过了许久,贾璉才淡淡开口:“我知晓了。”
对方既然豁出全部脸面,要是直白拒绝,甄封氏怕是要当场社死。
果不其然,甄封氏面色稍润,可转瞬想起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话,羞意瞬间席捲全身,再也不敢多留,慌忙福了一福:“我去替公子添些茶水。”
说罢就慌忙转身离去。
贾璉倚著软枕,目光落在妇人仓皇离去的背影上,身形窈窕柔和,背影温婉,慌乱行走时身姿楚楚,別有一番风韵,是恁样的动人。
饱经世事的成熟妇人,是年幼单纯的香菱比不得的。
这么一算,自己委实不亏啊!
果然是好人有好报啊!
心里正得意之时,外头的帘子忽然被人一把掀开,只见兴儿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贾璉立时皱起眉,满心不耐,冷声呵斥:“什么大事值得这般大呼小叫,慌手慌脚,一点规矩都没有。”
好在此刻並无旁事,要是恰逢要紧时候被他这般莽撞闯入,定要被惊得心神大乱。
兴儿扶著门框喘匀了气息,急声道:“爷,京里来了急信,说是东府的大爷,去了,让咱们赶紧回京呢!”
“什么!”
贾璉闻言双目骤睁,身子下意识往前一倾,满心惊愕。
东府的大爷,那不就是贾珍,自己不过是离京外出办差一段时日,怎么转眼间,往日时常一处吃喝廝混的堂兄,忽然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