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心中打好了腹稿,便將目光投向另一份资料,估摸著又是哪个地方遭灾、哪个地方贪污的无聊把戏。
可只扫了几眼,那份从容便瞬间消失。
这份文卷上记载的,不再是贱民的苦难,而是他们自己的罪证!
上面事无巨细,列满了他们如何勾结內廷、攀附上位;
如何罗织罪名、驱逐忠良;
如何打压言路、迫害太学生;如何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又如何隱瞒军情、貽误边防,乃至任用贪酷、激起民变……桩桩件件,清晰无比。
连他们当时的神態,私下的密语,还有收到贿赂时的开心,以及大权独揽的喜悦,都一一记录在案,就仿佛从始至终都有一双眼睛在看著他们做出所有的事情一般。
这种隱私一览无余,毫无秘密的恐怖,让他们甚至忘记了此时双腿断裂的疼痛。
他们的双手颤抖,嘴巴张得老大,无数语言在喉咙中呜咽,惊恐的望著谢延康,仿佛在看什么不可名状之物。
“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隨形。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
他们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句经典,难不成真的存在不可思议的天神,將天地间的一切善恶全部记录下来?
这些难道不是宗教徒愚弄世人的妄言吗?
他们可以靠著权术將宰相斗倒,可以靠著结党排除异己,甚至相互合作矇骗圣上。
武林中那些时常冒出来的惩奸除恶故事,对於他们来说不过一笑,因为到了他们这个地位,所谓武林高手根本威胁不到他们的安全。
唯一值得顾虑的,或许就是蒙古入侵,但那也无妨,大不了改换门庭。天下是赵家的,他们这种弃暗投明的士族,蒙古人总会接纳。
然而眼前之人,已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那些引以为傲的权谋心计,在这等神魔般的存在面前,简直幼稚可笑。
一股深彻的无力感,自心底蔓延开来。
丁大全面如死灰,结结巴巴道:“上仙所示,老夫……罪臣皆认。罪臣恶贯满盈,甘愿伏法,只求上仙开恩,饶过家中无知眷属。”
马天驥也接话道:“今日方知『天人感应』绝非虚言,下官此生作恶太多,不敢求生,只求上仙容罪臣与家人诀別。”
此时二者再也不敢玩弄心机,老老实实认罪伏法。
他们心里清楚,恐怕死亡並非终结,而是清算的开始,这一身罪孽,到了阴司地府,怕是也要一一偿还。
谢延康只是觉得搞笑,这二人的心绪变化,他可太清楚了,没想到滑跪的这么快,看来开盒对於古人来说,伤害还是太大了。
这样一来倒是省下不少口舌。
然后说道:“你们当然得死。”
“今日叫你们来,也不是为了审你们,是你们的皇帝觉得自己冤得很,想找你们对质。”
然后给了赵昀一个眼神,赵昀立马老老实实將前因后果说了一通。
二人脑子活泛了起来,今日看来必死无疑了,但要不要替皇帝背锅呢?
虽然身为奸臣,但从小的教育告诉他们,皇帝就是天子,乃万金之躯,即便为政不仁,造成严重后果,也只需要罪己便可,哪能隨意上刑?
更何况远在万里外的灾情,他们也管不到,如果就这样强行將帽子扣在他们头上,他们也觉得挺冤的。
於是马天驥斟酌了一番回復道:“仙人行事,自有深意。世间万物,因果相循。陛下代天牧民,若政绩不彰,上天示警亦是应当。”
“然陛下终究代表天命,与寻常百姓不同。身为天下道德之表率,若轻易遭责,只怕朝纲动盪,民心难安。”
“更何况两浙水患,受伤的都是陛下的子民,陛下作为君父,想必也是心如刀绞。”
“但人力终有穷尽之时,陛下亦须倚仗百官治理地方。其中牵扯错综,也非陛下一人所能决断。”
“所以仙人拳拳爱民之心,臣等敬佩,但直接將一切责任归结於陛下,恐怕稍欠妥当。”
赵昀听完马天驥的发言恨不得拍手叫好,总算有人作为自己的嘴替,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
谢延康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
一旁的丁大全以为是马天驥的天人感应之说,戳中了谢延康心巴,於是趁热打铁:“仙人临凡,实乃大宋之幸。仙人亲自教导陛下,传递天地至理,更是朝廷与万民之福。”
“那些地方官员仗著天高皇帝远,在地方作威作福。朝廷许多政策本意是好的,可到了地方,却经常被歪曲,导致执行出错,才酿成种种祸患。”
“如今仙人下界,正是拨乱反正的大好时机。”
“仙人法力通天,能纳须弥於芥子,此等小事对您而言定然举手之劳。地方那些贪官污吏,见了仙人也必定俯首帖耳。我大宋在仙人引领之下,必能迎来万国来朝之盛世!”
丁大全的话明显带有蛊惑与捆绑的意图,试图通过大义、道德將谢延康绑在朝廷的战船上。
同时巧妙地將黑锅甩到地方官员的执行上,这样一来,远在天边的他们自然从头到脚都是纯白如莲,而谢延康先前惩戒他们的理由,也就站不住脚了。
这样不光能把危机解决,还能为大宋绑定一尊无上真仙,我可真是太机智了。
丁大全对自己这番话颇为满意。虽说他贪赃枉法,可临终之际若能拯救大宋於水火,也算功德一件了。
谢延康似乎真的在思索他们话语的合理性,就在下面的三人以为忽悠有望时,谢延康忽然开口:“也就是说,皇帝身为天子,享有天命,只能接受『上天』的训诫,对吧??”
三人连忙点头。
“而地方局势复杂,你们力所不及。就算政策本意是好的,地方也会执行走样,所以你们需要一个神通广大之人,来帮你们解决这些问题。”
“因此,上天將我派来相助。而我身为上天派遣的仙人,是不是也代表著天的意志?皇帝面对我,是否也相当於面对天?”
赵昀还在迟疑,但丁大全和马天驥疯狂点头。
这时谢延康忽然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这不就结了。”
“既然天人合一,天子也是奉天行事,那我作为天自然想怎样就怎样,我的话就是天道,我就认为该这样做!”
然后笑容一收,声音转冷:
“难不成,你们想逆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