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宋自仁宗以来,子嗣便一直不兴旺。
歷代皇帝要么没多少儿子,要么儿子全死,最后往往只能传位给旁支兄弟。
现在的赵昀同样也面对著这个问题,他的三个幼子全部英年早逝,无人继位一直是他的心头大患。
但现在这个问题也不算问题了,皇位现在已经成了不祥之物,別说是自己的兄弟姐妹即位了,就算是外人来接,赵昀也恨不得立刻塞出去。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只想快点脱离苦海,只要有人肯接盘,就算来的是条狗,他也给。
在赵昀的催促与士族官员的暗中推动下,一场传位大朝会迅速召开。
文武百官,一个不缺,除此之外,不仅他的侄子亲王赵禥到场,他的亲弟弟荣王赵与芮,以及几人各自的子嗣,赵绰、赵舒、赵宪,等人也一併出现在了殿中。
自从谢延康把赵昀当皮球踢以后,这般郑重的朝会已经许久没有召开了,大臣的奏报都是放在內苑,由皇帝私下进行批阅,然后再將相关人士召集到內苑进行討论。
而此时朝会上的两位丞相,已经换成了吴潜和谢方树,自从丁大全和马天驥死后,变换成了他们,这两位算是朝中少有的名声尚可的臣子。
吴潜主张抗蒙,敢於直諫,但早年期间因得罪丁大全而被针对,最后斗爭失败,被丟入了养老部门;
谢方书就是典型的聪明人,赵昀早年勤政时,他也曾是个清正宰相,只是可惜可惜后来在党爭中落败,被罢免宰相,从此行事渐渐的变得圆滑。
两位贤臣被重新启用后,自然知晓了谢延康对皇帝所做的一切。
但事已至此,更何况赵昀也確实在谢延康督促下变得勤政起来。
谢延康后续出手,也多半针对贪官污吏,所以两人也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皇帝头上多出个追责人的事实。
本来日子就这样凑凑合合地过了,但谢延康千不该,万不该,一手夺了士族的释经权与教化权,將官员纯粹当作牛马来用,更打碎了官身应有的体面。
於是,即便贤如吴潜、谢方叔,也在时势所逼下,参与了这场反扑。
今日这场传位大朝,便是序幕。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赵与芮、赵禥等人坐於殿侧,各自儿子侍立身后。新晋太监扬声唱喏,在一片山呼海啸的“吾皇万岁”声中,赵昀缓缓登场。
他穿上了许久未穿的正式龙袍,人却消瘦了不少。在太监搀扶下,他再一次坐上那张象徵至高权力的龙椅,俯视殿中百官,心中感慨万千。
过去他梦寐以求的权力宝座,此时却成为了他避之不及的凶物,这个变化放在一月前,他也想像不到。
当真是世事无常。
赵昀在心中暗嘆,面上平静道:“平身。”
“谢陛下——”百官齐应,纷纷起身。
接下来赵昀也不想再寒暄一些废话,於是直入正题,他开口道:“仙人降世,教化眾生。朕自觉德行浅薄,不堪受教。每思及仙人教诲,与朕往日荒唐,皆羞愧难当,恨不得自己罢免了自己。”
“昨日夜读史书,见上古尧禪舜、舜让禹之旧事,感嘆於此乃天下为公之典范!”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皇帝之位,本就应该有德者居之。朕无论德行才干,皆不足以匹配。如今朕年已不惑,正是效法先圣,將此位禪於有德之人的好时机。”
赵昀说完,目光再次扫向殿侧的赵与芮和赵禥。二人感受到赵昀的视线,头垂得更加低了,不敢抬起。
朝堂上顿时瀰漫著一种诡异的寂静。
赵昀清了清嗓,继续说道:“朕无德,故遭天谴,以致子嗣不兴。三子皆早夭,如今天命之年,竟无一人可承社稷,朕当真愧对苍天,愧对列祖列宗。”
“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无子嗣继位,便应当传於朕的兄弟手足。”
“荣王赵与芮,是朕的亲弟弟。先皇在世时,常赞其勤勉聪慧,贤德出眾。当年若非父皇一时走眼,传位於朕,此位本当归於贤弟。今日天心示警,正是物归原主之机。”
听到赵昀指名道姓,赵与芮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他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说道:“陛、陛下折煞臣了……臣有几斤几两,臣自己最清楚。”
“当年正是因为臣贪玩怠惰,先皇才未传位於我。更何况如今臣年事已高,精力衰颓,这皇位……臣实在无福消受。还请皇兄另择贤德。”
赵昀听罢,目光转向一旁的赵禥:“好侄子,你如今年轻力壮,正是继位良机。不若由你承此大统?”
现在压力来到赵禥身上,如今的皇位可是烫手山芋,继任皇位意味著要挨谢延康的毒打,赵禥可不想背锅。
於是连忙拒绝:“陛下三思!侄儿愚钝无知,实不堪大任!阅歷不足,才干欠缺,我真心觉得还是由叔父荣王继位更为妥当!”
赵与芮听完当场就急了,连忙说道:“贤侄莫要谦逊!叔父我已半截入土,还能有几年活头?这位置,合该由你们年轻人来坐!”
“不不不。”赵禥听完都快急哭了,哪个人想面对谢延康这个神经病,他连连摆手:“大宋以孝治天下,论辈分、论德行,都该是叔父您来!”
“皇位有德者居之,此时不论辈分。贤侄年轻有为,正当其时!”
“叔父德高望重,更为合適!”
“侄儿合適!”
“叔父合適!”
二人为了不接大统,直接在朝会上互相推諉起来,言辞恳切,变著法地自曝其短、狂吹对方甚至为了不继任这个皇位,连自己短命这个理由都扯了出来。
歷朝歷代,为夺皇位父子相残、兄弟鬩墙的戏码屡见不鲜。
如今倒好,居然直接上演了一出互让龙椅的奇观。恍惚之间,眾臣几乎以为自己梦回上古尧舜禪让时代。
这般儒家盛世的景象,如果没有谢延康在背后搅局,该有多好!
二人推諉到了激烈处,已经顾不得朝仪,在殿上拉扯起来。一个拽著袖子要把对方往前推,一个缩著身子拼命往后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