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知州何唐兴求见。”
文柯小步快走进厅,向端坐主位的家主文洙稟报导。
文洙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上好的雨前龙井,淡淡地说道:“让他在外头候著。”
文柯面有难色,低声道:“家主,对方毕竟是新上任的浙江知州,如此冷落,恐有不妥……”
文洙没接话,而是翘起兰花指,轻轻將左手边盘中的一块糕点捏在指尖。细腻雪白的糖粉在压力下簌簌洒落。他就这样尝了一小口,又抿了一口茶。
旁边的文柯见文洙不搭理他,也不敢出声提醒,毕竟长幼尊卑有序,只能等著文洙慢慢吃完。
文洙吃得极其优雅。他那双白腻肥胖的手保养得极好,虽然已年过不惑,看上去却不过而立之年。吃完糕点,回味了一下,才慢悠悠说道:“浙江知州?他算什么东西?”
“如果他对我文家以礼相待,那我文家自然也以礼相待。可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竟想將我文宣王的田產、家业,分给那些地里刨食的泥腿子,这是在断我文家千年根基!”文洙的声音突然拔高,“歷朝歷代,哪位帝王不对我文宣世家礼敬有加、厚赏不断?我文家为天下读书人之表率,克己復礼,君敬臣忠,大家君臣相敬,多好。”
“可那昏君赵昀,居然听信什么莫名其妙的降世真仙,开始清算天下田產,对各地族老乡绅、诗书世家毫无敬畏之心,把他们世代积累的財富全部充公!更可恶的是,还开什么劳什子的公审大会。”
他越说越怒,將茶盏重重一放:“简直有辱斯文!”
“所谓良禽择木而棲。赵昀既相信林灵素、郭京之流的方士之言,以为真有什么呼风唤雨的仙人,那这南宋气数將尽,也是理所应当!”
文洙越说越怒,已经完全不过脑子了,居然在南宋境內说出“南宋气数已尽”这种话。可见朝廷清算地主、分发土地的举动,是真捏住了文家的命根子。
文柯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不过文家长幼有序,他不敢反驳半句。
於是只能小声劝道:“但坊间都在传,世间诞生了一尊司过之神,监察天下官员世家的功过。这些日子朝廷动盪,到处都是落马、暴毙的官员。这浙江知州也是新上任的,我怕……如果完全不配合,这位知州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文洙听了,眼珠转了转,本想矢口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死的人实在太多了,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就算是衍圣公,也得掂量一下至圣文宣王会不会显灵保佑后世子孙。
这一个月来,他们家族也不太平。很多旁支的官员莫名其妙遭了灾,还有不少旁支的官员开始把矛头对准整个文府。
这些人都在说,世间诞生了一尊赏善罚恶的司过之神。
虽然子曰“敬鬼神而远之”,但这些神秘事件,明显还是让文洙心里有些发毛。
可一想到家中的田產、奴籍、贷款契约,这些可都是他们文宣世家能传承千年的底气。如果真的按朝廷命令的那样,全部散出去,那百年之后,谁还会记得他们文宣王后人的煌煌圣德?
想到此处,文洙长嘆一声,对身旁的文柯道:“罢了,罢了。我文宣世家向来尊君爱国,既然朝廷有令,要清查田亩,我等自当配合。”
“柯儿,你去请家中族老前来,再把门外的知州大人请进来,安置於会客室中,备好茶水糕点。我们要详细商量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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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柯闻言,总算鬆了口气,连忙应声退下,而文洙也起身,摇摆著肥腻的身子往会客室走去。
浙江知州何唐兴,今年不过而立之年。按往常的官场晋升机制,他这个年纪本不该坐到这个位置。但,人实在死得太多了。於是朝廷破格提拔了这位有进取之心的年轻人。
前任知州的下场歷歷在目。何唐兴知道,如果不拿下文府,自己就算两袖清风,也逃不过遭灾的命运。
但他既然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就代表他想做出一番事业。他有信心,拿千年世家来为自己立威。
所以当文柯把他请进孔府会客室时,何唐兴並没有像以往那些官员一样恭恭敬敬、一脸討好。反而身姿挺拔,昂首阔步地跨了进去。
当代衍圣公文洙,以及文府十位高寿、清名卓著的族老,此时都坐在会客室的长桌旁。
这些族老最低也有八十高龄,这种老人在信奉孝道的南宋,不光是祥瑞,更是道德制高点。就算他们错了,也可以倚老卖老。
文洙摆出这个阵仗来接待何唐兴,明摆著就是不想好好配合。
会客室屋樑低垂,以朱红色为主。衍圣公和十位族老都穿著朝廷赐予的正服,压迫感极强地坐在那里。何唐兴刚一踏入,十一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著他,宛如三堂会审。
仿佛他今天来到这里不是来推行新政的,而是来接受审判的。
这千年礼法的威压压下来,就算是锐意进取的何唐兴,也不由得心神一晃。但想到同僚的下场和未来的仕途,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紧张,不卑不亢地朝主座走去。
“下官何唐兴,新任浙江知州,见过衍圣公及诸位族老。”
不卑不亢,风度翩翩。这一番姿態,让文家眾人不由得暗暗讚嘆。
但今天,他们不是来欣赏新任知州风采的,而是来保住家业的。衍圣公文洙率先开口:“大人请坐。”
“今日来我文宣世家,念在朝廷的难处,想与大人谈谈这新政该如何施行。”
说罢,他轻轻示意,一旁僕人便將一叠田契地册摆上长桌。
“这些,就是我文家名下大半田產。但我族上上下下有数万人口,总得需要留下些许薄田维持生计。还请大人念在文府不易,高抬贵手,清丈之事,不妨……就此作罢。”
文洙这话明显就是想让何唐兴交差应付完事,大家你好我好。
何唐兴见文洙这个態度,就知道今天没法善了了。如果自己气势一矮,后续谈判定然討不到好。他当即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准备怒斥——
就听见屋外一声惊雷炸响,震得眾人胆战心惊。
然后文柯慌慌张张跑进来,喊道:“不好了!衍圣公——你妈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