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文洙勃然大怒,抄起手边的茶盏就朝文柯砸去!瓷杯正中额头,顿时鲜血直流。
他们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千年世家氛围,就因为这个混帐擅自闯入被毁得一乾二净。更可恶的是,他居然说出如此粗鄙之语,简直辱没门风!
文柯吃痛一声,也立马意识到刚才失言,赶紧跪下:“衍、衍圣公恕罪!是小人嘴笨!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是天降雷霆,把祖坟……祖坟给劈炸了啊!”
“此乃不祥之兆!您、您快去看看吧!”
在这种古代讖纬之说盛行的世道,尤其文宣世家还是儒教的精神象徵,这祖坟挨雷劈,那可是天大的不祥之兆,族中要是某个人被雷劈了,坊间都能传成是作恶多端,进而影响到整个家风。更何况是祖坟?
如果不谨慎处理,再加上最近清查田亩的事,江浙官员再推波助澜一番,他们的不败金身就会被这一道雷劈出缝来。
文洙当即起身,强装镇定对何唐兴道:“族中突生变故,请知州在此稍候,我等去去便回。”
听见文宣世家祖坟炸了这等奇事,何唐兴也皮笑肉不笑起来,不阴不阳地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衍圣公还是好好管教家中子弟吧,说不定这平地惊雷,正是天心示警呢。”
如果放在过去,这种不给面子的话,何唐兴就算与对方关係不和也不会说出口。官场上讲究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但既然接了清查文家这档子事,他就不再在乎得不得罪文家了。
文洙和其余族老听见何唐兴阴阳怪气,气得鬍子都立了起来。但现在不是跟他扯皮的时候,文洙冷哼一声:“哼!不劳知州费心了,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说罢拂袖而去,匆匆赶往祖坟。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对於文宣世家这等绵延千年的祥瑞而言,祖坟风水,实是重中之重。
即便九十六年前金人南侵,文端友被迫追隨宋室南渡,迁居衢州,文家势力不復当初,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重新开始,凭藉至圣文宣王的名號,文家还是很快站稳了脚跟,修建出了超棒的祖坟。
这坟地选址、布局,都是由当年江南最负盛名的风水先生主持。不但葬著文洙之父文万春,连其祖父母也安眠於此。宗祠亦在近侧,每年族中大事祭祀,都香火不绝。
对於文家来说,祖坟只有更好,没有最好。所以即便已经修了快百年,文家的祖坟依然在扩建,每年投入的银子都是海量。
当文洙带著族中族老赶到孔林时,眼前的一幕差点让他当场昏过去。
因为他真看见——他!妈!炸!了!
满地都是被雷击炸开的焦土,文家精心种植的松柏被劈得焦黑,那棵花费重金移植过来的百年青松,现在还在呼呼地冒著黑烟,文家子弟正手忙脚乱地灭火抢救。
他父亲文万春的墓碑被炸成碎块,母亲墓室更是被炸开一个深坑,如果只是些財物损失倒还好,毕竟文家良田万亩,到时候再修便是,那些泥腿子想必还想沾染些许文气呢。
可文洙眼睁睁看见,他为母亲特製的紫檀木棺槨,已经被雷霆劈成木屑,而自己母亲的尸体,竟然被直接劈出了墓室,暴尸荒野,面目全非!
苍天无眼——
苍天无眼啊!!
文洙双腿一软,差点当场昏死过去。旁边的族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衍圣公,急声喊道:“衍圣公!衍圣公!你怎么了?千万別有事啊!快叫大夫来!快叫大夫来!衍圣公晕过去了!”
正在抢救墓地的文家弟子顿时手忙脚乱地围了过来。文洙的儿子文楷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著急道:“爹!你怎么了?千万不能有事啊!”
一群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把脉餵水,折腾了好一阵,文洙才慢悠悠地缓过来,他睁开眼,看著围在自己身边的族人,又看看暴尸荒野的老娘和正在冒青烟的祖坟,当即怒斥道:“都围在这里干什么!”
“还不快去抢救祖坟!还不快去收敛尸体!你们这是要让我文家香火断绝吗?!”
这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反倒让周围人放下了心。
一些文家弟子赶紧躡手躡脚地准备去收尸——之前之所以让老夫人的尸首一直曝露在外,实在是因为身份太过敏感,没有衍圣公亲口发话,谁也不敢擅自做主。如今衍圣公发了话,他们总算敢动了。
几个人先在尸首面前磕了九个响头,口中念念有词地请求恕罪,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始收敛。
这场清理持续了很久。文家上下的弟子,加上僕从,忙活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算勉强收拾完毕。文洙和十多位族老就那样站在原地,盯著清理现场看了整整一下午。
当母亲遗骸被重新装入新备的紫檀棺槨,已过不惑之年的文洙终於忍不住老泪纵横,跪地悲泣:“母亲……孩儿不孝,让您身后遭此大辱,不得安寧啊……”
旁边一个高情商的弟子见衍圣公如此伤心,灵机一动,上前安慰道:“衍圣公不必太过伤心。虽然老夫人遭了天雷,但刚才检查的时候发现,上一任衍圣公没被炸,上上任衍圣公和衍圣公夫人也都安安稳稳地躺在坟里呢。”
“此必是文运庇佑、至圣文宣王德泽绵长,方护得先祖安寧。可见天心仍在我文家。”
“你......”文文洙差点被这番话又给气晕过去,感情我妈被雷劈了、祖坟被炸了,还是好事是吧?
那高情商弟子还笑嘻嘻的,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得充满了人情世故,一定能安慰到衍圣公。心里还在想:我可真是太机智了。
旁边一位族老察觉到文洙面色不对,连忙呵斥道:“还杵著作甚!速將老夫人灵柩移入祠堂,仔细查验全族墓园,可有损毁!”
话音刚落——
天空中突然白光闪现。
“欻!欻!欻!”
三道柱子粗细的天雷从天而降,一道,正中刚收殮好的老夫人棺槨;
一道,再次劈向方才勉强修復的祖坟;
最后一道,直直贯入文家祠堂正梁!
轰!轰!轰!
雷火炸裂,棺木迸碎,墓石崩飞,樑柱倾塌。
文洙就这样眼睁睁地看著自己老母的遗体被当场火化。一股滚滚浓烟升腾而起,瀰漫著一股肉香味。
“不!!!”
文洙看到这一幕,心头猛地一紧,两眼一白,当场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