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谢延康降临到將整个扬州营做成毯子,前后不过半天时间。这点工夫,別说京城的皇上了,就连同在扬州城的正白旗包衣曹寅都还没接到消息。
午后的阳光直射在六十平米的毯子上,五百张面孔在表面上微微蠕动,每张脸都维持著复杂的感情。
这一件艺术品如果直接扔进皇宫,虽然足够嚇人,但確实不太符合谢延康心中的恐怖美学。
相较於西方那种直接突脸的jump scare,谢延康还是更偏爱东方式的氛围感恐怖。
通过各种微小不起眼的事物,於细微处埋下种子,让恐惧在日復一日的猜疑与焦虑中慢慢滋长,最后在真相揭晓的剎那,將所有压抑与伏笔同时引爆,为这一出恐怖画上圆满的句號。
要是再在结尾处添上一点因果报应、赏善罚恶的哲学思辨,那就更加合他的胃口了。
既然康熙皇帝坐了汉人的江山,那么在他的寿宴上多点缀一点中国式恐怖独有的韵味,才更配他的身份。
......
曹寅是在扬州营失联了近两个时辰后,才察觉到不对的。
作为皇帝安插在江南的眼线,正白旗包衣在扬州地位超然。城中大小事务,他往往知道得比扬州知府更快。扬州营素来“只认包衣,不认知府”,每日此时,必然有人前来稟报事务,更何况今日出了当街杀官的反贼,军营怎么会毫无动静?
他心里咯噔一声,立刻意识到出大事了。
“立刻派人去扬州营!速去速回,探明情况即刻报我!”
“备快马,我要去见知府。”
整个曹府隨著曹寅一声令下,慌忙运转起来。当天夜里,扬州营五百將士莫名其妙全部失踪的消息,就摆在了扬州一眾高层的面前。
曹寅与扬州知府张万寿对坐案前,盯著手中那份急报,面色铁青。
曹寅气得破口大骂:“荒唐!胡闹!五百精锐,整整五百人,说没就没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这可都是皇上的私產!如果查不出下落,你们统统等著掉脑袋吧!”
张万寿立刻拱手劝说道:“大人息怒。此事必与白日的反贼有关。能无声无息让五百人消失,绝非一人能为,背后定有惊天阴谋。下官怀疑……与前明余孽有关。”
一下子失踪五百人,放在任何时代都是捅破天的大事,更何况这五百人是朝廷镇守地方的武装力量,天子亲军。
曹寅此刻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马吩咐道:“我即刻擬折,八百里加急奏报京城。张大人,你速与京口驻军联络,请求支援。扬州城即日起全面封锁,只许进不许出,全城戒严!”
“在查出扬州营真相之前,禁令不得解除!”
曹寅身为包衣地位最高,他的命令无人敢违背。扬州府衙一眾人等立刻领命,转身便分头忙了起来。
隨著扬州官府开始运转,整座扬州城不復原来烟花巷柳的模样。到处是抽调来的兵卒在巡视,连丽春院这等有名的青楼也受了戒严令的波及,冷清了不少。
谢延康最后一次被人目击,便是在鸣玉坊。出了这么大的事,扬州知府与包衣曹寅当即下令,將当时所有目击者一一传讯问话。
按照调查,谢延康诛杀王佚等五十多人,地点就在立春院的后巷之中。这地方是当地有名的销金窟,达官显贵、富商豪绅在此春风一度后,多半便是在这条巷子里落脚。
当时正值大中午,立春院还没开始迎客,住在那条巷子的,绝大多数都是前晚一夜未归的富商,以及立春院的姑娘和龟公们。
此时,这一群人全被拉到了扬州大狱进行问审。
而身为立春院的总负责人,韦春花无疑成了重点盘问对象,由包衣曹寅亲自讯问。
春花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啊?
她一个经营皮肉生意的老鴇,平日里最怕就是见官,做梦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进大狱,当场便哭嚎起来:“大人……民妇不敢说、真的不敢说啊!”
她的眼中布满了惊恐与恍惚,似乎大狱里的阴森环境,又让她回忆起那日在后巷中见到的,无法理解的恐怖场景。
曹寅一拍桌子,怒斥道:“韦春花!我是看在你那在宫里当差的儿子份上,才好声好气在这儿跟你说话。你可知道眼下这事是整座扬州府的大事,是要直通京城的!你若是再不配合,没人保得了你!”
“给你三息时间。是说,还是大刑伺候?”
话音一落,旁边狱卒就將老虎钳、木驴、镣銬等刑具一件一件摆在了她面前,牢狱深处也適时传来几声哀嚎。
一面是诡异莫测、不可名状的非人之事,另一面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朝廷命官,物质界与精神界中最恐怖的抉择,同时压在了韦春花面前。
韦春花浑身一颤,居然当场失禁,一股骚臭味顿时瀰漫开来。
曹寅皱了皱眉,正准备让旁边狱卒大刑伺候,韦春花却忽然又哭又笑地开了口:“那人……生得挺俊,穿的是汉人衣裳,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十七八……”
“他把人……把人都缝在了一处……”
韦春花拼命地想从脑子里榨乾那点可怜的词汇,却发现以她没读过书的见识,根本无法描述那个场景——
五十多个人被活生生缝合成一滩血肉模糊、兀自哀嚎蠕动的造物,那种混合著惨叫的粘腻蠕动声,已经成为她下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魘。
记忆越来越清晰,恐惧也越来越具体,她终於疯了。
她的疯狂,一半源於封建官僚的逼迫,另一半却源自於那天所见的、超越凡人理解的景象。
谢延康的血肉缝製手艺,对於古代人来说还是太超模了。韦春花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心智之坚远胜常人。
曹寅的脸色顿时黑了。
韦春花身份特殊,她那个在宫里当差的儿子据说极为受宠,如今把人逼疯了,就算事出有因,自己也沾上一身腥。
他咬了咬牙,对身旁的狱卒吩咐道:“带下去,好生安置,不必再审了。”
隨后將目光投向了其余的目击者,他惹不起韦春花,还惹不起你们吗?
曹寅冷笑一声说道:“继续审。无论用什么法子,必须从他们嘴里撬出实情。”
伴隨著接连响起的惨叫声,整个扬州城的夜,变得更加阴森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