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士兵提醒,常阿贝勒这才看向被翻过来的鼓面人的脸,那张脸再熟悉不过,正是他的弟弟——爱新觉罗·杰兰。
谢延康为了给康熙皇帝的寿宴铺垫出恐怖氛围,特意没有对这些人进行毁容,就是为了让认出他们的人,看清他们究竟被做成了什么。
无比熟悉的样貌,却长在极度扭曲、噁心的躯体上。这种反差直接让常阿贝勒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
他吐了半天,这才哆嗦著道:“怎么可能?杰兰不是在府里好好待著吗?”
“不!你不是杰兰!”
尊贵的皇族变成这等不祥之物,即使这张脸再熟悉,常阿贝勒出於维护皇室尊严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他的身份。
听到哥哥的否认,杰兰贝勒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我……我是……哥,救我!”
常阿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厉声高喊:“不,你不是!你是个怪物!来人,快把他处理了,赶快带下去!”
天家无情。即使常阿清楚眼前的人大概率就是他的弟弟爱新觉罗·杰兰,但作为皇家,绝不允许有畸形儿这种污点。为了维护体面,他这位弟弟的结局只有死亡。
几名將士咬著牙准备將鼓面人带下去,这时才真正看清这东西的细节:杰兰贝勒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皮肤细腻光滑,充满活性,不像是后天变成的,仿佛天生就是长成这样的。
这已经不是手艺能解释的了。
作为八旗驻防的士兵,他们的身份也不低。逢年过节,贝勒爷都会將府里圈养的畸形人拿出来取乐,他们也见过不少,但从未见过如此和谐的丑陋!
噁心与震撼两种情绪在他们心中交织,让他们难受极了。可能这就是艺术的伟大吧——即使你知道眼前的东西很抽象,依然能震撼於其中的技艺。
就在几人震撼时,一个士兵跌跌撞撞跑来,单膝跪地稟报导:“报——贝勒爷!城外集市……突、突然来个戏班子,全班……全是畸形人!模样……模样好像……”
“好像什么?!”常阿贝勒已濒临崩溃。
士兵闭上眼,艰难地说出:“……好像,全是八旗宗室的贵人!”
“什么?!!”
常阿惊恐起身,脸色煞白:“带路——!”
......
“观苦知福,施捨积德。”
“前世孽,今生受,君舍一文,消他百灾。”
“奇苦难遇,善心莫失。功德簿上,铭记君恩。”
集市中心,谢延康穿著一身短打,头裹著布巾,正在扬声吆喝。他的身后,跟著一群奇人,每个奇人都在卖力展示著绝活:肉琵琶、百窍玲瓏人、人面蛛……个个形貌诡奇,却表演得极为认真。
没错,谢延康的效率就是这么高。短短一夜就抓了无数八旗嫡系宗室,凑齐了这个戏班子,就是为了今天早上来集市里表演。
作为人民艺术家,谢延康目的很单纯——就是为了丰富大清百姓的文娱生活。
铜钱叮叮噹噹落在青石地上,围观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又是怜悯又是惊奇。
谢延康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角色中,看著满地的铜钱,朝四周拱了拱手,笑道:“多谢各位看官的打赏。”
说罢,他又面无表情地转向身后那群奇人,冷漠地说道:“衣食父母给了赏钱,你们该怎么做?”
“还不跪下,磕头谢恩?”
那些奇人听到谢延康的话,顿时面色铁青。
他们可是八旗贵胄,怎么能向这群贱民跪下磕头?一道道怨毒、愤恨的目光射向周围百姓,嚇得不少人连连后退。
谢延康见此摇了摇头,笑了一声:“看来,你们还是没认清自己现在是什么东西。”
说完,他便拿出鞭子,当著眾人的面“啪啪”地抽了起来。
面对谢延康毫不留情的抽打,这些八旗贵胄们纷纷尖叫起来,这声音让一旁看热闹的百姓都有些於心不忍了。
一位老婆婆站出来劝道:“班主,別打了,他们都是苦命人。这些钱,我帮他们捡一捡就好了。”
几个年轻小伙听了,也生出怜悯之心,纷纷点头站出来,准备帮这些苦命人一把。
谢延康笑著將几人扶起,解释道:“老人家,您误会了。他们可不是什么苦命人,他们是作恶多端,今天特来还债的。您如果现在帮了他们,就是断了他们积功赎罪的路啊。”
一个脾气火爆的小伙听完,忍不住怒骂道:“你这班主好生没有良心!这些人明明就是天生的畸形,你怎么能说他们变成这样是来还债的?”
出於朴素的同情心,这番话顿时引来围观的人群一片附和,儼然把谢延康当成了那种收集奇珍、压榨残疾人的黑心商人。一时间,大家对那些奇人更加怜悯,纷纷指责谢延康丧良心。
谢延康听完並不愤怒,反而哈哈大笑,道:“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这些人可都是八旗里的老爷。他们自觉祖上杀戮过重,造下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等一桩桩血债,子孙难安。”
“於是他们自愿变成这般模样,游街示眾,供人取乐,只为消解往日罪业,攒些阴德。”
围观的群眾听完谢延康的解释,纷纷大惊失色,往后退了几步。这话实在太逆不道了,他不要命了吗?
但有几位眼尖的,经谢延康这么一提醒,才察觉到——这些奇人的面容,確实与那些贝勒、王爷极其相似!
“那好像是瓜尔佳·乌力吉!我在他府上做过工。”
“那个怎么那么像瑾安老爷?他可是钮祜禄家的大姓,怎么会……”
围观人群开始议论纷纷,小声討论著。因为正如谢延康所说,这些角儿的相貌,与那些八旗老爷们確实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只是这个念头太过嚇人,他们不敢细想,也不敢说出口,只能沉默地看著这场荒诞离奇的表演。
谢延康见周围的百姓冷静下来,笑呵呵地捡起地上几枚铜钱,慢悠悠地说道:“各位不要怕嘛,拋开他们的身份不谈。”
“这群奇人的行为,也是有意义的。诸位刚才掏铜板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一软,真心想帮一把,出於积善行德的目的,於是就掏了铜板准备帮助弱小?”
眾人听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马上又连连摇头——开玩笑,他们根本拋不开这群人的身份!
“別不好意思。”谢延康摆手笑道,“行善,无关身份,都是好事儿。”
“大家仔细想想,这些八旗老爷以前多威风?出门前呼后拥,你们见了必须磕头,可人家连正眼都不带瞧的。”
“如今呢?天道好轮迴,当年高高在上的老爷,如今在这儿翻跟头、耍把式,就为討你们几个铜板。你们隨手一丟,他们必须得感恩戴德。”
“这么一想,是不是觉得——『哎呦喂,我也能施捨八旗老爷了』,这个感觉,是不是比施捨路边叫花子爽多了?””
人群中,不少掏了钱的人脸色微变,他们被说中了心事。
高高在上的人跌落神坛,被原来低贱卑微的人隨意施捨,这种感觉绝对倍儿爽。尤其过去他们还是被压榨的那一方,如今施捨善意,更有一种满足救世主心態的愉悦。
可出於满清八旗屠杀留下的赫赫威名,心里再爽,也不敢表现出来。
谢延康见状,把铜钱往怀里一揣,继续说道:“看样子,你们也在狠狠期盼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摔下来,好让你们施捨善心呢~”
“远的不说,就说对岸扬州,八旗入侵死了至少二十万人,如今看他们这副惨样,施捨他们,是不是也算大功德?”
谢延康环视眾人,感受到了周围人的畏惧、快意、怜悯、困惑,他知道,火候到了。
谢延康忽然抬高声音:“诸位,你们刚才掏铜钱时,心里那份舒坦,生出的那点善念,是不是特別真切?是不是觉得,自己今天也算做了回善人,积了阴德?”
人群中有不少人下意识点头。这份施捨权贵带来的道德优越感,混杂著歷史仇恨释放的快意,確实让他们觉得自己做了件正確的事。
谢延康的笑容变得深邃:“好!感觉真切就好。”
“这说明什么?说明『行善』这事,光有善心不够,还得有『机缘』。你们想行善,可平日里,路边真正的瘸子乞丐,你们给钱时可曾这般痛快?可曾觉得自己在做『大功德』?”
这话问得不少人脸上一热。確实,日常施捨,多是隨手为之,何来这般强烈的复杂感受?
“看,不一样,对吧?”谢延康看穿了所有人的心思,“因为今天这善,格外纯粹,格外重大。为什么?因为对象曾是人间贵胄,因为这笔债血海滔天!你们此刻的善心,分量自然不同凡响。那么——”
“那你们想一想,今天这份善心从哪儿来的?是你们自己想行善吗?不,是我给的。”
谢延康指了指身后奇人:“没有他们这般模样,你们会掏钱吗?没有我让他们在这儿卖艺,你们有这『行善』的机会吗?”
“所以啊——”谢延康故意拉长了声音,“你们今天施捨產生的功德,是不是应该归我?”
谢延康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一个年轻书生忍不住开口:“行善积德,功德自然是行善之人的,与你何干?”
谢延康哈哈大笑:“那我问你,地里的庄稼是你种的,可地是谁的?没有地,你种个什么?同理,今天没有我创造这个『行善的机会』,你上哪儿积德去?”
“你们投出去的每一枚铜板,明面上是给了这些奇人,可其中一份功德,本就该归这方田地所有,归我这『地主』所有。这道理,难道不直白么?”
谢延康的话说得太过直白,透著一股理直气壮的邪性。
几个从小读圣贤书的年轻人气血上涌,当场便要呵斥,却被身旁的人死死拉住——
开什么玩笑,谢延康能把这么多疑似八旗宗室的天潢贵胄做成玩物,拿来娱乐百姓,这份神鬼莫测的手段,是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把天潢贵胄做成玩物,来娱乐他们这群泥腿子——
这剧情,就连最反贼的话本都不敢写,因为反贼自己也想当皇帝。如果谢延康並非天上来的,下凡点化世人,又怎会塑造这种无法无天、却又让人心生嚮往的场面?
有了这层脑补,再加上谢延康疑似真仙的身份,以及眼下这剧情越来越像民间传说,周围的吃瓜群眾一下子挣脱了阶级身份,开始顺著谢延康的话往下想。
谢延康笑著拱手道:“別紧张,別紧张。我这人最喜欢讲道理了。”
“你们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
“活著的苦,才能源源不绝生出价值。人如果死了,一了百了,谁还来同情?又哪来的功德?再者,受害者越是悽惨可怜,过路人掏钱时岂不越是爽快?这价码,是不是水涨船高?”
他转过身,拍了拍人面蛛的脑袋,人面蛛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所以啊,让他们活著,让他们在这街上乞討、卖艺,受这份罪,才是大功德,才能让这份功德细水长流。没人看,没人施捨,再大的苦楚也是白费。”
“而你们——”谢延康笑眯眯地看著围观人群,“这点善心,这点施捨就是满清老爷赎罪路上最重要的一环,今天如果不是我费心搭出这台子,引诸位前来,这份善良又从哪里生发呢?”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许久,一个喜欢志怪故事的年轻人忍不住好奇,问道:“这样做,不怕遭报应吗?毕竟这可是在扭曲善恶?”
谢延康笑容不变:“善因结恶果,恶行披善衣。”
“报应?我如今所做,正是最大的功德。八旗祖宗们当年造下多少杀孽?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这一笔笔血债,总得有人来还。”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畸形人:“他们作为子孙后辈,如今自愿化作这般模样,来娱乐大眾,换取诸位一丝怜悯,既是在偿还累世因果,也是在为自身积攒善功。”
“这叫什么?这叫大觉悟、大功德!而我——”
“满足他们的心愿,给予了他们机会,这,难道不更是功德无量?”
“诸位施捨他们,是在帮他们还债;我折磨他们,也是在帮他们还债。殊途同归,皆大欢喜。”
谢延康张开双臂,笑得十分开心:“所以,你不必心疼他们。该掏钱便掏钱,该行善便行善。你积你的小功德,我收我的大功德。咱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说完,他转身对著那群角奇人就是一鞭子:“还愣著干嘛?下一场,开始!”
鞭声在响,尖叫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围观百姓神色复杂地看著这一切,有人默默转身离开,有人犹豫著又掏出了铜板,还有人低著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而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常阿贝勒。
他的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