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延康在心里感嘆:“怪不得魔门被正道压制,这还真的怪不了別人,单纯就是魔门纯菜。”
道佛二家从理论深度到理论广度,全面吊打魔门。魔门靠著捡一些道佛两家不要的垃圾吃,东拼西凑,才让自己的叛逆显得有几分道理。
石之轩一身武功取自“不在彼岸,不在此岸,不在中间”,却只学了一半。破掉了此岸和彼岸之后,仍在中间打转,妄图將生死二气强行融合在一起。
所以此刻他的不死印法在嘉祥大师破尽万法的一指禪功面前,就显得特別小丑。
在黄易的武学世界观里,由自身认知和所学理论构建出来的武道意志,远比什么神功妙法更重要,以石之轩那点哲学认知高度,肯定打不过这位三论宗集大成者嘉祥大师。
“最后还得靠我的惊世智慧来帮你推陈出新。”谢延康感嘆一句,自己必须对不死印法进行一番思想改造,才能胜过嘉祥大师。
不过一瞬间,谢延康的不死印法完全变了。
他顺势拍出一记“阴风送魂索命来”,嘉祥大师抬手就是一记“不生指”,想按老套路破掉其中生气的根基。
但下一刻,另一道掌力凭空从那一指的劲力上冒了出来,以更强的姿態轰向嘉祥大师。
嘉祥大惊,连忙催动其他指法,不灭指、不异指轮番使出。
可面对谢延康这一记不死印法,这些指法非但没有破掉它,反而让它的威力变得更大。
就像嘉祥所预料的那样,谢延康以“否定之否定”,把嘉祥用来破法的“破”本身也给破了。
这一记不死印法不像石之轩用得那么花里哨,反而变得极其广阔,其中既有花间派和补天派的內力,也有嘉祥大师自己那纯正的佛门內力。
只有这种容纳万有、连“破”和“空”都包含在內的广阔,才能反衬出嘉祥一指禪功中的“我执”。
嘉祥大师面对这道尽中空的一掌,根本避无可避,被这一记不死印法直接击中,当场倒飞出去。
帝心等人见状连忙將嘉祥扶起,运转內力帮他疗伤。
嘉祥缓过一口气,气色好转了些,说道:“石之轩的不死印法,在於生死二气的急速转换,通过功法甚至能把对手的攻击炼化为气血。”
“不光吞噬真气,还能阴尽阳生、阳尽阴復,在体內构建真气循环。所以我的一指禪功能克制不死印法,是因为它的武功一定有一个出发点。”
“但阁下的不死印,显然已经將『中空』完全容纳了。”
“你打出的不死印,不是一记印法,而是一种状態,是不断反覆破尽一切之后剩余的那个状態。”
“所以花间派和补天派的內力在其中,我的一指禪功也在其中。这些『我执』都是破后的杂质,既可以消失,也可以存留。”
“老衲拜服!”
说完,嘉祥大师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很明显,这位贯通三论精义、集三论宗理念之大成的嘉祥大师,不光对自己的问题认识很深,对三论宗的漏洞也有清醒的认知。
过去的他,一直执著於破尽所有邪见,以为邪见破儘自然就是正见,结果他的否定最终变成了为破而破。
而当年被石之轩欺骗的经歷,又让他把魔门完全等同於邪,导致他只要求別人空掉对“有”的执著,却从不空掉自己对“破”的执著。
破到最后,却唯独不能破那个“能破的自己”。
“大师,你教我破尽一切执著,却为何执著於破我?”此刻,嘉祥想起了当年石之轩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偏离了教义。
谢延康在心里为这份顿悟鼓了鼓掌,心想:行吧,对这种武道侧的强者来说,临死之前顿悟算是基本操作了,他早就习惯了。
不过他心里其实还是挺认可嘉祥的,人家的境界是真的到了,对自身和门派的认识也確实厉害,远不是石之轩能比的。
但可惜的是,谢延康今天不是来让嘉祥印证己道的,也不是来让嘉祥带著圆满去死的。他的目的,就是要破掉嘉祥的佛法,让他死於自己的执念。
所以抱歉了,嘉祥大师,我谢延康还要继续补刀。
掛狗谢延康完全没有所谓的武者惺惺相惜,他只想痛打落水狗,把事情做绝。
隨后谢延康笑著说道:“大师果然不愧是大师。许多人一辈子都看不到自己的错误,也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但大师却在临死前做到了。”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夸讚,可其中的意味却有些耐人寻味。
紧接著他突然伸出手,往对方体內注入了一道生机,然后嘲讽道:“临死前的豁达,你还真当真了。”
“气血將尽,意识模糊,身体自发卸下负担,这才让你误以为自己放下了。”
“但现在我把你救回来,同时还给你三十年的生机,你还放得下吗?”
话音刚落,嘉祥顿时容光焕发,原本苍老的面容竟然恢復了几分年轻,花白的头髮也冒出几缕黑色。
嘉祥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完好无损、生机充沛的身体,內心充满止不住的喜悦,但他脸上的释然也消失了。
三十年的寿命啊!这是秦皇汉武,耗尽倾国之財都求而不得的东西,如今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到了他头上。
这多出来的三十年,够他把三论宗的法门再整理一遍,够他再收一批弟子,够他把“破”的执著慢慢转化成“不破”的修行。
那一瞬间他真以为自己放下了,现在看来是因为只剩下一口气,现在凭空多了三十年,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想放下。
他想的东西太多了。而每一个“想”,都长著一个“我”。
“我……我……”嘉祥浑身开始颤抖。这一刻,他的佛法境界彻底塌了。原来他始终都放不下。
他看向谢延康,仿佛在看什么不可名状之物!
谢延康淡淡道:“三论宗追求破尽万法,號称无不破。那我给你生机,重新帮你立住自身,你还捨得破吗?”
话音刚落,道尽中空的不死印法再次发动,一瞬间牵引出嘉祥修行一辈子的一指禪功。隨后这一指禪功,开始破向他自己!
功法失控,经脉逆行,嘉祥体內化作一场无法调和的佛法战场。
他想控制住,却发现根本控制不住。因为他承认,自己捨不得这三十年的时光,他还有太多遗憾没完成。
越想调和,越想立住,体內就越混乱,那一身三论佛法就越是凶猛!
他跪倒在地,七窍流血,嘴唇翕动著,似乎想说什么。
谢延康微微一笑,蹲下身来,补上了他未说完的话:“大师是想说,原来修了一辈子『无得』,最后想要的,比谁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