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隆庆六年,冬。
紫禁城,乾清宫。
夜漏已经敲过三更,殿外的北风卷著雪粒子。
殿內生著炭火,却依然阴冷。
九岁的朱翊钧跪在青砖地面上,单薄的明黄色常服掩不住他微微发抖的身体。
在他面前,端坐著一个面容严肃的女人。
这是他的生母,当今大明的慈圣皇太后,李氏。
李太后的手里拿著一沓宣纸,纸上写满了大字。
那是朱翊钧今天的课业。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这句话,张先生昨日是如何给你讲解的?”
“张先生说......君、君子当以修身为本,治国平天下,皆从此出。”
朱翊钧低著头,声音发颤。
李太后將手中的宣纸重重拍在案几上。
朱翊钧的身体缩了一下。
“笔画虚浮,张先生说你今日听讲时心不在焉,频频走神。”
“儿臣知错......”
朱翊钧眼眶发酸,但他不敢哭,李太后最厌恶他露出软弱的神態。
“罚抄《大学》三遍,明日张先生进讲之前,必须抄完。”李太后站起身,“大伴,看著他。”
一直肃立在阴影中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上前一步,躬身道:“奴婢遵旨。”
李太后转身离开,殿门开合,一阵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晃。
朱翊钧从地上站起来,双腿已经麻木。
冯保站在一丈外,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三遍《大学》终於抄完,朱翊钧的手腕已经酸痛得抬不起来。
洗漱之后,他被太监们伺候著躺上龙床。
朱翊钧蜷缩在被子里。
白天的疲惫、太后的训斥、张居正那张严厉的脸,所有的画面在脑海中交织。
他闭上眼睛,很快陷入了沉睡。
梦境降临。
......
林建恢復意识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
头顶没有天空,脚下是仿佛水面一样的黑色介质。
“这是哪里?”林建低头看了看自己。
能看到自己的手和身体,以及身上穿著的灰色针织衫。
他记得自己还在学校图书馆里,研究明史。
作为一个同时精通明史和机械工程的跨界学者,他花了十年时间,试图找出大明王朝本可以避免灭亡的所有节点。
怎么下一秒就到这里了。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林建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黑暗中,有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著黄色衣服的男孩,正蜷缩成一团,死死抱著头。
在男孩的周围,黑暗正在实质化。
“走开!別过来!”
男孩发出惊恐的喊叫,拼命挥打著手臂,但他的拳头穿过了黑影,毫无作用。
林建皱起眉头。
他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本能驱使他走向那个孩子。
那些黑影似乎察觉到了林建的存在,分出几股如同触手般的雾气,朝他缠绕过来。
林建没有躲避,他伸出手,试图推开黑影。
手指接触到黑影的瞬间,林建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意,紧接著,那股黑影直接穿透了他的手臂。
物理攻击无效。
林建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他观察著四周荒诞的景象,一切都不符合物理规律。
“这是一个梦境,而且是清醒梦。”林建得出结论。
对於清醒梦他並不陌生,每天都在病床上,时不时就会出现清醒梦。
清醒梦有一个俗称。
鬼压床。
既然是梦境,那么构成这个世界的就不是物质,而是意识和信息。
要对抗梦境中的恐惧,不能用拳头,必须用意志。
在这个没有光的空间里,男孩被黑暗的怪物包围,破局的关键,是製造光。
在现实中,製造光需要电源,导线和发光体。
但在梦境中,林建只需要在意识里完成这个物理过程。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调出手电筒的结构图。
“电子从电池负极出发,通过导线流向正极,钨丝在电流的阻力下发热,温度达到两千度,热能转化为光能,拋物面反光碗將散射的光线聚集,形成平行的定向光束。”
林建在脑海中精確地构建著这个过程。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右手前方已经出现了一个手电筒的虚影。
隨著他意识的强化,虚影迅速凝结成实体。
林建握住手电筒,拇指按下开关。
“咔噠。”
一声清脆的机械音在死寂的梦境中响起。
下一秒,一道刺目的白色光柱从他手中喷射而出。
光柱直接扫过那些包围男孩的黑影。
怪物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男孩停下了挥舞的手臂,他呆呆地坐在地上,强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他看著光柱的源头,看著那个穿著奇怪灰色衣服的男人。
林建关掉了手电筒,梦境並没有恢復绝对的黑暗,而是变成了一种柔和的灰白色。
他走到男孩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著对方。
男孩看起来大约八九岁,身上穿著一件明黄色的中衣,料子是极好的丝绸,上面隱约绣著龙纹。
男孩的脸色苍白,有些婴儿肥,虽然刚刚经歷过极度的恐惧,但此刻正努力挺直腰板,试图维持一种不属於这个年龄的威严。
林建的目光扫过男孩的衣服、髮饰,最后停留在对方那种既恐惧又强作镇定的眼神上。
歷史学者的本能在此刻被触发。
明黄色,龙纹,九岁左右的年纪。
林建想起了以前研究过的课题,《明神宗实录》。
“朱翊钧?”林建默默念出这个名字。
他感到一种荒谬的真实感。
男孩紧紧盯著林建,刚才那一幕超出了他的认知。
也没想到,对方还知道自己的名字。
男孩咽了一口唾沫,声音还有些颤抖,但他问出了那句话。
“你是神仙吗?”
按照很多网络小说的套路,他现在应该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回答“我乃天外神仙”。
但林建没有这么做,他是一个学者,一个前工程师。
他不习惯说没有逻辑依据的谎话。
“我也不確定。”林建看著朱翊钧的眼睛,语气平静。
朱翊钧愣住了。
“你不確定?”朱翊钧微微皱眉。
他看了一眼刚才怪物消失的地方,又看向林建:“可是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那道光......”
“那是光学的原理,加上一点电路的知识,只要你明白其中的道理,你也可以做到。”
“道理?”朱翊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张先生每天都教我道理,他说君子务本,正心诚意。”
“可是......这些道理打不走梦里的怪物,你说的道理,和书上的不一样。”
林建在心里嘆了口气。
按照逻辑推断,他口中的张先生,应该就是张居正。
“他教你的,是如何做大明的皇帝。”
林建站起身,看著四周渐渐稳定下来的梦境空间。
“但我知道的,是世界运转的真正规律。”
朱翊钧仰起头,看著这个奇怪的人。
虽然这个人说自己不是神仙,但他身上有一种比张先生更让人信服的篤定。
“那你......能教我吗?”九岁的皇帝试探著问道。
林建看著他,真实歷史中,这个孩子会在成年后因为压抑和逆反,演变成一个长达二十八年不上朝的怠政皇帝,將帝国拖入泥潭。
如果一切是真的,能调教一位大明皇帝,似乎......也不错。
林建点了点头:“我能教你很多有趣的事。”
朱翊钧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一丝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