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中的灰白色雾气开始退散。
林建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调动工程师的记忆,在脑海中构建一个標准的物理实验室。
三十秒后,他睁开眼。
脚下起伏的黑色介质变成了平整的灰色水泥地面,四周立起了白色的墙壁。
房间的正中央,出现了一张宽大的橡木实验桌。
朱翊钧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周围环境的变化。
“起来。”林建走到桌边,敲了敲桌面。
朱翊钧手脚並用地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你要教朕什么?”朱翊钧仰起头问。
他用了“朕”这个自称,试图在这个陌生人面前找回一点帝王的威仪。
“我教你观察世界的方法。”
“观察世界?”朱翊钧皱眉,“张先生说,天下之理皆在圣人书中,只要熟读经史,就能明理。”
林建没有反驳。
他抬起右手,在桌面上空虚抓了一把。
空气中凭空出现了一根红色的蜡烛、一个火摺子,以及一个透明的玻璃杯。
林建將这些东西放在桌面上。
“第一堂课。”林建指著蜡烛,“你觉得火是什么?”
朱翊钧看著桌上的东西,不假思索地回答。
“火乃五行之一,书中说,木生火,火生土,火是天地间的一股阳气。”
“好。”
林建拔开火摺子的盖子,点燃了蜡烛的引线。
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
“既然火是天地间的阳气,那它应该无处不在。”
林建拿起那个透明的玻璃杯,倒扣在蜡烛上方,將火苗完全罩在玻璃杯里。
杯底贴紧了平滑的桌面,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朱翊钧盯著那个玻璃杯。
最初的几秒钟,火苗依然在燃烧。
但很快,火苗开始变小,顏色从明黄变成暗红。
火舌挣扎著跳动了两下,隨后彻底熄灭,一缕青烟在杯子里散开。
“为什么灭了?”林建问。
朱翊钧愣住了,他看著熄灭的蜡烛,脑海里搜寻著太傅们教过的知识。
“因为......因为杯子里没有木头了?木生火。”他试探著回答。
林建把玻璃杯拿开,重新用火摺子点燃蜡烛。
“蜡烛本身就是燃料,类似於木头,只要蜡烛还在,它就应该继续燃烧,刚才杯子里,蜡烛並没有烧完。”
他又一次把玻璃杯倒扣下去。
火苗经歷了一样的过程,渐渐变小,最终熄灭。
“火不是五行,也不是什么阳气。”
“燃烧,是一种反应,它需要两样东西,第一是燃料,也就是这根蜡烛。”
“第二,是空气,確切地说,是空气中的某一种成分。”
“空气?”朱翊钧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把,“风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杯子扣下去,切断了外面的空气,当杯子里的那部分特定空气被火消耗完之后,燃烧就停止了。”
林建解释道。
朱翊钧看著那个透明的杯子,眼神中出现了动摇。
他每天要背诵大量的经文,那些文字告诉他世界是由金木水火土构成的。
但眼前的这个杯子和这根蜡烛,用一种极其直接的方式,展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因果。
林建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他一挥手,蜡烛、火摺子和玻璃杯从桌面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方形的玻璃水槽,里面装满了清澈的水,水槽旁边放著两块正方体。
“第二堂课。”林建指著那两个方块,“左边是木头,右边是铁,把它们放进水里,会怎么样?”
朱翊钧看了一眼:“木头会浮在水面上,铁会沉下去。”
“为什么?”
“铁比木头重。”
林建点了点头:“你把它们拿起来看看。”
朱翊钧踮起脚,伸出双手。
他先拿起左边的木块,很轻。
接著,他去拿右边的铁块。
他原本以为一只手就能拿起来,但铁块的重量远超预期,他险些脱手,最后双手抱住才把它拿稳。
“它们看起来一样大。”朱翊钧把铁块放回桌面,喘了口气。
“对,它们的体积完全一样,一样大的东西,为什么重量不一样?”
朱翊钧答不上来,经书里没有写过这个问题,太监们也不会跟他討论铁和木头的区別。
林建拿起木块,丟进水槽。
木块砸进水里,隨后迅速浮出水面,有一半漂在水上。
他又拿起铁块,鬆手。
铁块直接沉入水底,砸在玻璃底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金木水火土决定了它们沉浮,只要改变物体的形状,哪怕是铁,也能浮在水面上。”
朱翊钧猛地抬起头:“铁也能浮在水面上?这不可能,船都是木头做的。”
林建在心里记录下这个时代的认知局限。
他没有变出一艘铁甲舰,那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步子太大了,他只是打了个响指。
水槽里的铁块消失了,桌面上出现了一张薄薄的铁皮。
林建把铁皮摺叠,四周折起,做成了一个简单的铁盒。
他把铁盒放在水面上。
铁盒稳稳地漂浮在水面上,没有下沉。
朱翊钧睁大了眼睛。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了按铁盒的边缘。
铁盒晃动了一下,水面盪起波纹,但它依然浮著。
“这就是世界运转的规律。”
朱翊钧退后了一步。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在过去的半年里,自从他坐上那把龙椅,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圣人的话是不可违背的,祖宗的法度是天经地义的,如果书上写铁会沉,那铁就必须沉。
但眼前的这个人,用几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击碎了这种绝对的权威。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朱翊钧看著林建,声音里带著一种恐惧和兴奋的情绪。
林建没有回答。
他再次挥手,水槽和铁盒消失了。
整个白色房间的尽头,墙壁突然裂开,变成了一扇巨大的窗户。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夜空中掛著一轮皎洁的满月。
月亮看起来很远,只有铜钱大小。
林建拿出一根金属圆筒,圆筒的两端镶嵌著两块玻璃。
一块向外凸起,一块向內凹陷。
林建把圆筒递给朱翊钧,“闭上一只眼睛,把这个放在另一只眼睛前面,看月亮。”
朱翊钧接过金属圆筒。
圆筒有些沉重,入手冰凉。
他按照林建的指示,举起圆筒,对准窗外那轮明月。
下一秒,朱翊钧嚇得大叫一声,直接把手里的圆筒扔在了地上。
圆筒在地上滚出很远。
朱翊钧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脸色苍白,指著窗外,又指了指地上的圆筒。
“月亮......月亮掉下来了!上面有坑!有黑色的斑块!”他结结巴巴地说。
刚才透过圆筒看去的那一瞬间,原本遥远的月亮猛地拉近,几乎占据了他整个视野。
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月球表面那些坑洼不平的环形山和暗淡的月海。
这与他认知中那个住著嫦娥和玉兔的广寒宫完全不同。
林建走过去,捡起圆筒。
“这叫望远镜,能改变光线的路径,把远处的物体在你的眼睛里放大。”
“这......这是千里眼法术?”朱翊钧坐在地上,惊魂未定。
“不是法术,是光学。”林建走到他面前,把望远镜递过去,“再看一次,我知道你害怕,但你必须看。”
朱翊钧咬著嘴唇,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瞭望远镜。
他重新站起来,举起望远镜,这一次有了心理准备,他没有扔掉它。
他在圆筒里仔仔细细地看著月亮,看了很久。
“上面没有宫殿。”朱翊钧放下望远镜,声音有些失落。
“那就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林建平静地说。
朱翊钧转过头,看著林建。
他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一个孩童对未知事物最原始的好奇心,这种好奇心在紫禁城高耸的红墙里被压抑了太久。
“先生。”朱翊钧改变了称呼,“书上写的,都是假的吗?”
“不全是假的,但书是人写的,人会犯错。”
“你要记住今天发生的事,想知道一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去做实验,去看,去证明。”
“不是坐在屋子里冥想,而是动手去试探这个世界。”
房间的光线开始闪烁,白色的墙壁出现了裂纹。
“梦要醒了。”
林建抬头看了一眼空间的变化,他知道现实世界中,朱翊钧的睡眠周期即將结束。
朱翊钧紧紧抓著手里的望远镜:“先生明天还会来吗?”
“如果你需要,我会出现。”林建的身体开始变淡,“记住第一堂课的內容。”
所有的光线瞬间收拢,白色房间消失。
朱翊钧感到一阵强烈的下坠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