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阁的塔楼內部远比外观更加宏伟。
秦铸跟著宋师叔甫一进入楼內,就看到宽广的大厅正中,矗立著一根粗约数丈、直通穹顶的八面白玉柱。
上面灵光流转,竟实时显示著整座灵廩峰的灵藏出入动態。
玉柱的每一面正对著塔楼的一面,十二层高的塔楼上,眾多的灰衣弟子正踩著青竹笏,將各种灵藏收入其中。
秦铸只看了一眼,便觉得眼花繚乱,心中吃惊不已。
与清冷空寂的饲灵园相比,这里无处不透著森严和繁忙,空气里也瀰漫著一股混合著各种灵草灵药的奇异气味。
宋师叔带著他穿过正厅,进了一处管事的公房,简单地向在场的几位筑基期管事介绍了下秦铸的调任。
一位鬚髮皆白的朱姓管事,只是隨意地看了他一眼,淡笑著点了点头,隨后又將目光投向了手中的玉简。
另一位面色蜡黄、鼻如鹰鉤的吴姓中年管事,则用一种审视货物般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泛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仿佛在看一只將入虎口而不自知的羔羊。
另有两位管事,更是头都不曾抬一下,只是自顾品著手中的灵茶。
秦铸向他们一一施礼后,宋师叔將他带到外面,简单交代了两句,招手叫来一名看起来谨慎寡言的灰衣弟子。
“向平,你带著秦师侄熟悉下这里的环境和工作,为师还有事,就先走了。”
宋师叔话音未落,就匆匆向外走去。
“在下秦铸,见过向师兄。”秦铸拱手施了一礼。
那位向平师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小心地左右扫了一眼,才示意秦铸跟上他。
“秦师弟,这万灵阁不比別处,规矩多,眼睛更多。”两人走到塔楼內一处没人的角落,向平才小心地说道。
声音更是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尤其是那位陶监事,是上院特派下来的,这灵廩峰上的大小事务,最终都得他点头才算。”向平又左右看了两眼,进一步压低了声音,“咱们这些做事的弟子,切记多做事,少说话。”
秦铸心中一凛。
“陶监事”这三个字重重地砸落在他心上,这位他还未曾见过的陶监事,让他隱隱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二人正小声交流著这里的工作,秦铸突然沉默了下来,目光转向远处的一条廊道。
向平微微一怔,看了眼秦铸,带著一脸疑惑跟著看了过去。
几息之后,廊道口忽然光线骤暗。
几名身著灰衣的弟子簇拥著一个白色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为首那人,身著白色锦袍,腰系金色腰带,俊秀的眉目中带著一丝玩味的倨傲,正是与秦铸在饲灵园中有过一面之缘的陶师兄。
秦铸认出来人,心头骤然一沉。
“看来这位陶师兄,定是与那位陶监事大有渊源。”
许是为了印证他心中的判断,陶师兄看到秦铸,眼中也是闪过一丝讶异,但隨即就化为一种猫戏老鼠般的阴冷笑意。
向平一见此人,赶忙躬身行礼。
但陶师兄却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秦铸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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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饲灵园里养兔子的杂役!怎么,宋师叔老糊涂了吗?一个餵兔子的记名弟子,也配来万灵阁管灵藏?”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簇拥著他的几人脸上都浮现出一丝戏謔的笑意,周围经过的其他弟子,也纷纷停下脚步,用一种复杂的、看好戏的眼神围了上来。
向平见状,悄悄向人群中退去,生怕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似的。
这一幕自然丝毫不差地落入秦铸眼中,但他对此並没有半分意外,他理解向平的举动。
毕竟,在灵廩峰这种地方,明哲保身才是常態。
只是他自己瞬间成了眾人的焦点。
孤立无援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他席捲而来。
但他的脸上仍是如平湖一般,没有任何因被羞辱而產生的愤怒之色。
从跟著汪瘸子的那天起,他就早早学会了將自己的真实情绪藏在心底。
他对著陶师兄施了一礼,不卑不亢地平静说道:
“见过陶师兄,在下奉宗门下院调令,来此从事灵藏入库工作,师兄若是不信,自可向宋师叔或者陶监事求证。”
秦铸初来乍到,自然不想与此人起爭执,便依著规矩,道出了自己此来的缘由,並將对方的质问引向了更高层级的管理者。
陶师兄脸上的冷笑僵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似好欺负的杂役,竟然让他碰了一个软钉子。
“哼!牙尖嘴利!”陶师兄冷哼了一声,给簇拥著他的一名跟班递了个眼色,“正好,这里有一批上好的『火云草』要入库,就让这位新来的秦师弟练练手吧。”
那名跟班弟子立刻端出一个托盘走到秦铸面前,上面整齐地码放著数十根通体火红的灵草。
秦铸知道陶师兄这是有意刁难自己,心中冷笑了一声。
“承灵期八层,在筑基期面前不过是一巴掌的事。”
只是他不能出手,也不想出手,但又无法直接拒绝。
当即拿起托盘上的入藏单,开始一株一株地仔细核对。
他的动作不快,但神情异常专注。
片刻后,秦铸放下入藏单,抬头看著那名跟班弟子。
“师兄,这批火云草的数目与年份,与入藏单上所载不符。”
“什么?!”那名跟班弟子一蹦三尺高,“你一个小小杂役,懂什么灵草?分明是你自己看走了眼!”
周围的弟子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投来的目光中充满了质疑和幸灾乐祸。
陶师兄则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嘴角掛著一丝得意的笑容,等著看秦铸如何收场。
秦铸没有辩解,他只是拿起入藏单,一边向著眾人展示,一边一字一句地说道:
“按《灵廩峰典规》第三十六条,入库灵藏,须帐实相符,数目年份,皆不可有误。若有不符,须由交接双方在『存疑录』上共同註明缘由,签字画押,方可入库。否则,以侵吞灵藏之罪论处。”
他放下入藏单,平静地看著那名跟班弟子,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人无不听得清清楚楚:
“数目不符,年份不合,此等大事,在下初来乍到,不敢擅专,更不敢坏了规矩。这批火云草,请恕在下无法接收入库。”
秦铸的这番话像一枚软钉子,牢牢地將对方扎在了原地,根本无从反驳。
那名跟班弟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看陶师兄,又看看秦铸,端著灵草僵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眾人看向秦铸的目光,从不屑变成了惊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灰衣青年,竟用宗门的规矩,第一次,让这位陶师兄的人吃了瘪。
陶师兄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冷冷地盯著秦铸,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將秦铸刺穿。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原本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结果不但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掉,反而让自己有些下不来台。
“废物!”
陶师兄对著那名跟班一声怒喝,嚇得他打了个哆嗦。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们有何用!”
说罢,他狠狠地瞪了秦铸一眼,仿佛在说“你给我等著”,然后袍袖一甩,带著一群灰头土脸的手下,从秦铸身旁擦身而过。
秦铸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知道自己的麻烦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