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听到族老除族邓业之后赶过来的。
乡邻们或是指指点点,面露愤懣,或是交头接耳,作畏缩之状。
谁都知道除族的后果是什么,可谁都不敢站出来说些什么。
曹昂冷眼旁观,大不了带著邓夫人去邓贞家暂住,也是一条退路。
实在不行可以带著邓夫人去涅阳,涅阳与邓村接壤,隔河相望,对面就是涅阳张氏的大宅。
徐福曾提起,早年间南阳瘟疫盛行,涅阳张氏散尽家財,派出医士前往各地诊病治疫,活人无数。
去了涅阳,可以请张家良医给邓夫人安胎。
心里有了定计,曹昂便不慌了,饶有兴趣地打量著邓主簿,心想这个颇有正义感的邓氏族人,会怎么应对族老的致命一击?
这可是王法与族规的较量。
这可是冲你这个大汉主簿来的。
曹昂扶著邓夫人坐下,自己则坐在门槛上,静静等待著下文。
…………
邓阐这图穷匕见的一招,確实令邓主簿有些慌乱,但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啪啪啪……”
眾人侧目看去,邓主簿竟兀自鼓起掌来,大声讚嘆道:“好啊,叔父真是好算计!”
“邓雄等人犯法,族里没有包庇,很支持我这个主簿的工作,”他面带微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淡定,缓缓说道:“族老除族邓业,虽不近人情,堪称泯灭人性,禽兽之举!
但,符合族规。”
说完他顿了顿,话风一转,语气也高昂了起来,隱隱带著一丝不屑,“毕竟,王法尚有监管,族规全凭族老一言而决。邓芝身为邓氏小辈,也只有听命遵从的份。”
周围乡邻闻言点头,都说王法严苛,可殊不知,最严苛最不容置疑的,是宗族。
大街上杀人,有官府管,而某些时候,家族里死个人,惊不起一丝波澜。
“正好,今日我核实各乡户籍,隨身携带了公文大印,”邓主簿一抖袖口,一方印信出现在掌心之中,
他把玩著印信,饶有兴趣地问道:“叔父,前年张机先生搬到涅阳之时,张家那座老宅子,曾要卖给族老,可族老嫌弃那座宅院临河多树,土质贫瘠不得耕种,一年下来平白要交许多税赋,拒不出资购宅。
后来这座宅院,被谁给买了下来?”
邓阐面色一变,手指邓主簿,怒斥道:“邓伯苗,你铁了心要和族里对著干吗!”
邓主簿点点头,“对啊。”
邓阐被这话一衝,气血翻涌,差点昏过去。
邓主簿吩咐手下吏员,將张氏老宅所属的各项文书都拿了过来,当著所有人的面。一一签署,当场盖印。
“今日邓伯苗將名下张氏老宅卖给邓林氏,文书俱全!”邓主簿意气风发,將手中文书高举,给乡邻们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高呼道:“张氏老宅,实价一个钱!”
邓贞久居乡里,自然知道那座宅院有多大,五进五出!占地十几亩!
邓夫人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还是照价买卖罢!”
曹昂莞尔一笑,上前替邓夫人接过一应文书。
“主簿不仅秉公执法,为人更是令某钦佩!请受我一拜!”
说完,曹昂整理衣襟,恭恭敬敬地给邓主簿行了一礼。
邓主簿连忙还礼,两人相视一笑,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此乃为官本分之事,为人本分之事。”曹昂笑道:“实乃不易之事!”
两人哈哈哈大笑,眉眼间都是对彼此的欣赏。
“未请教主簿大名?”
“邓芝,字伯苗!兄长您呢?”
曹昂心想取个化名还要取字,略一沉吟,卯在辰之前,卯为阴木,辰为阳土,从形象上来看……
“甘昌,字日龙!”
“好字,好字!”邓芝笑容中带著一丝疑惑,但被他轻轻掩去。
他拉著曹昂的手,来到邓夫人面前,拱手道:“我与邓业同辈,族兄弟也。
我这就令拙荆前来拜见嫂嫂,搬家安置一应事宜,嫂嫂身子贵重,就交给拙荆安排,如何?”
邓夫人起身,邓贞连忙扶住了她,两人对著邓芝深深一福。
…………
宛城,天色將暗。
吴普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医馆,他是华佗的弟子,来到宛城给士卒们治伤。
今天切了二十二根手指,锯了十七条胳膊和腿。
吴普对战场之事没那么关心,他跟著师父走南闯北,最擅长这种战场伤情的治疗。
平常的战事都是伤者比死者多,但这次宛城之战的死亡率令他惊心。
寻常战事,跌打损伤,关节错位,骨断筋折这种情况是最多的。
大不了放放血,固定一下断骨,严重的锯下伤肢报名。
而张绣军中士卒受的伤,只要是肋骨断裂的,没等抬下战场就吐血而死的情况,十有七八,经过吴普查验,多数死因是断裂的肋骨戳破了臟器。
还有那种胸骨断裂的,吐血最是夸张,查验过后,才发现连肺都被打碎了。
这群士卒究竟在跟什么东西作战——攻城槌么?
吴普嘆了口气,他只知道从老家带来的麻沸散都快用光了。
…………
天色將晚,军营中剩下的诊治交给了徒弟们,吴普晃了晃脑袋,快步向医馆走去,临行前师父有交代,在军中诊治之后,每天都要坚持坐馆,给百姓们瞧病。
就这样,白天军中诊治,傍晚坐馆到深夜,黎明还要投放药包到井里防疫。
无他,只因师父曾言,大战之后必有大疫,要多加预防。
坐下还未喝口水,五大三粗的药童就领著前来看病的走了进来。
吴普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十大几岁的一个汉子,身高八尺,双臂修长有力,怀里抱著个十岁左右的娃娃。
“点灯!”吴普嘱咐了一声,天色慾晚,有碍视线。
他打量了一下孩子,只见小脸蜡黄,头髮焦黄又稀疏,都快挽不成髮髻了。
“多大了?”
那汉子连忙回答,“十六了!”
吴普一惊,十六的孩子看起来和十岁上下差不多。
这可是乱世,水灾、蝗灾、旱灾频频。寻常十六岁的孩子都是骨瘦如柴的模样,可见这孩子是瘦小到了极点!
吴普將手往孩子手腕一搭,脸上更添三分难色。汉子不敢出声,他带著孩子一路辗转,先是去了涅阳,想找张神医诊治,
谁曾想两天前,刘表的蔡夫人不適,派人將张神医给请走了。
张神医手下徒弟们也给孩子诊过脉,眾说纷紜,也是束手无策。
无奈中听到有人谈起,沛国神医华佗將要前往宛城,这才带著孩子赶了过来。
吴普紧皱眉头,又摸了摸孩子身上的几处穴位。
这按按,那捏捏,那孩子蜷缩在父亲怀里,安静的出奇,令人心疼。
良久,吴普看向汉子,轻声道:“这情况,有十年多了吧?”
汉子点点头,“十一年了。”
吴普嘆息一声,感慨道:“就算是个富户,也得被拖垮了。”
汉子並未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孩子的脑瓜。
“这孩子脾胃太虚,虚不受补,之前吃了太多的补药,现在体內还有药毒堆积。”吴普轻声道:“各种病因纠缠一起,併发症状反而大过病情本身。”
他顿了顿,“这病,我师父能治。”
汉子听到能治,眼前就是一亮,原本有些佝僂的身子也坐直了些许。“医士!我有钱,快些请令师为我儿诊治吧!”
吴普面露难色,解释道:“我师父前几日从汝南出发,过些时日才会到达宛城。”
汉子双目闪动,嘴巴微张瞈动著,良久说不出话来。
吴普拍了拍他的胳膊,出言安慰道:“正好在我师父来之前,我来调理孩子的脾胃,儘量將药毒给排出来。”
汉子点点头,从怀里將所有家当都掏了出来,往吴普面前一推,“那就拜託神医了!”
接著,他怀抱孩子,跪了下来,
“若我儿命有余年,黄忠没齿难忘!”